方瑾的腳步跟著方正賢的節奏往前走,後脖頸上的細汗一直沒幹。
她不敢回頭,不敢看那間辦公室的方向,只能用餘光感知到姜嶼寒的身影還停在門口。
方正賢走了幾步,忽然停了。
「中午吃什麼?」
方瑾差點沒跟上話題的轉換速度,愣了半秒才接上。
「食堂?還是出去吃?」
「回去。你做。」
方瑾應了一聲,心裡那根緊繃的弦鬆了一點點。回去做飯意味著他暫時不打算繼續在學校里待了。至少今天的「暗訪」到此為止。
她領著方正賢原路返回,一路上沒再經過姜嶼寒可能出現的任何角落。
走出江大正門的時候,方瑾回頭看了一眼。
陽光打在百年老校的青磚上,安安靜靜的。
沒有人追出來。
她轉過身,跟上了父親的步伐。
與此同時。
姜嶼寒關上辦公室的門,還沒走到窗邊,身後那扇門就被人從外面推開了。
然後又被反鎖了。
李慕白把後背抵在門板上,保溫杯都沒放,黑枸杞水晃蕩了兩下差點灑出來。他的表情介於見鬼和心梗之間。
「你給我解釋清楚。」
姜嶼寒看了他一眼,走到窗邊坐下,掏出手機。屏幕上整整齊齊排著二十條未讀消息,全是李慕白髮的,從」???「到」你不會是把全國首富的女兒拐跑了吧」,信息量巨大。
他沒有急著回復,而是把手機放在桌面上,不緊不慢地問了一句。
「你怎麼知道的?」
李慕白把保溫杯往桌上一墩,聲音壓得極低但語速極快。
「我在他手上看到了!他左手無名指上那個戒指,白金底座,主石是一顆橢圓切割的無燒鴿血紅!我親眼在三年前的秋拍上見過同款!全球限量單枚,落槌價三千八百萬!」
姜嶼寒端起窗台上那杯方瑾早上泡的菊花茶,揭開杯蓋。
「你看得挺仔細。」
「我能不仔細嗎?那顆石頭在燈光底下的火彩,在那種尺寸的鴿血紅里幾乎不可能出現!當年拍賣的時候競價到最後一輪,我爸都退了!敗給了一個電話委託的神秘買家!後來圈子裡都在傳,那顆石頭被方正賢買走了!」
李慕白兩隻手撐在辦公桌上,整個人幾乎要翻過去。
「姜嶼寒,你知不知道你幹了什麼?你娶的不是什麼『普通姑娘』,你娶的是全國首富的獨生女!方正賢唯一的女兒!她怎麼可能家境普通?!」
姜嶼寒喝了一口菊花茶。
「她以為自己家境普通。」
李慕白的手從桌上滑了下去。
「什麼意思?」
「方家對她從小實行窮養教育。告訴她家裡開小超市,每個月給五千塊生活費。她不知道她爸是誰。」
李慕白張了張嘴,合上,又張開。
「你是說,方瑾不知道自己是首富千金?」
「不知道。」
「那你知道嗎?」
姜嶼寒把茶杯放下,目光平靜。
「我在乎嗎?」
李慕白盯著他的臉看了整整五秒。
他認識姜嶼寒十幾年了。從小學到博士,從發小到同事,他見過姜嶼寒在學術答辯上冷到讓對手說不出話的樣子,也見過他在家族會議上一句話把三個叔伯懟得臉色鐵青的樣子。
但他從來沒見過姜嶼寒用這種語氣說過任何一句話。
「我在乎嗎?」
那三個字里沒有什麼深情的修飾,甚至帶著一點漫不經心,但就是這種漫不經心讓李慕白後背的毛豎了起來。
因為那是真的。
姜嶼寒是真的不在乎方瑾有沒有錢。
李慕白慢慢坐回椅子上,雙手捂住了臉。
「所以讓我捋一下。」他的聲音從指縫裡溢出來,像是一個人在努力說服自己沒有瘋,「方瑾以為自己家境小康,以為你是靠一萬二死工資過日子的窮教書匠。你呢,你知道自己有幾百億,但你不知道她也有幾百億。她每個月給你塞幾百塊零花錢,你看著自己帳戶上的數字默默收下。」
「嗯。」
「然後你們兩個人,加起來身家過千億,在城中村一個月租一千八的出租屋裡,給全國首富爸爸演窮?」
姜嶼寒端起菊花茶又喝了一口。
「差不多。」
李慕白一屁股癱進椅子裡,雙目無神地望著天花板,手臂垂在兩側,像一個被抽走了所有生命力的人。
「我覺得我的髮際線今天又後退了兩厘米。」
「你本來就不多。」
「你閉嘴。」李慕白騰地坐起來,手指戳向姜嶼寒,「你知不知道我昨天在值班室看見方正賢的時候,我的血壓是多少?一百六!我吃了三顆降壓藥!三顆!」
姜嶼寒不為所動,手指在茶杯上輕輕轉了一下。
「你那是枸杞吃多了上火。」
「姜嶼寒!」
「嗯。」
李慕白深吸了一口氣,又吐出來,感覺自己的靈魂已經脫離了肉體。
他在椅子上癱了將近半分鐘,然後緩緩抬起頭,表情從崩潰慢慢過渡到了某種古怪的凝重。
「等等。」
他的聲音忽然慢了下來。
「你說什麼?」
姜嶼寒看著他。
「我什麼都沒說。」
「不是你說的,是我想到的。」李慕白坐直了身體,兩隻手撐在膝蓋上,盯著姜嶼寒的臉,「如果方瑾真的是方正賢的女兒,那她就是方氏集團唯一的繼承人。」
「然後呢。」
「然後——」李慕白的瞳孔微微收縮,「姜奶奶之前一直逼你去見的那個『方家千金』,就是方瑾?」
姜嶼寒喝茶的手頓住了。
茶杯懸在嘴唇和桌面之間,菊花茶的清香裊裊上升。
李慕白看著他的反應,聲音壓得更低了。
「你奶奶親口說過,方家有個適婚年齡的獨生女,門當戶對,她要給你介紹。你當時怎麼回的來著?你說你已經有老婆了,是個『雖然貧窮但極其善良可愛的小廚娘』。」
姜嶼寒把茶杯放下了。
杯底磕在桌面上,聲音不重,但在安靜的辦公室里極其清晰。
李慕白的手指在膝蓋上敲了兩下。
「姜嶼寒,你拒絕掉的那個『方家千金』,和你自己娶回來的那個『窮姑娘』,是同一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