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瑾挽著方正賢的胳膊,走過江城商業步行街的入口。
「爸,今天不去學校了,我帶你逛逛江城。」
方正賢掃了一眼街頭兩側的店面招牌,沉默了兩秒。
「你平時就在這種地方逛?」
「挺好的啊。」方瑾拉著他往前走,指了指街角那個冒著白煙的推車,「這條街的糖炒栗子特別香,我每次路過都要買一袋。」
栗子在鐵鍋里翻滾,裂開的殼縫裡透出金黃色的肉,焦糖的甜香混著冬日的冷風飄過來。
方瑾鬆開方正賢的胳膊,小跑到推車前。
「老闆,來一斤。」
「好嘞!」
方正賢站在後面,看著女兒蹲下來掏零錢包。那個零錢包是帆布的,上面印著一隻歪歪扭扭的小貓,拉鏈頭已經有點鬆了。
她從裡面數出一張十塊、一張五塊,又翻了翻,摸出三個硬幣。
「老闆,十八對吧?」
「對!十八整!」
方正賢的目光在那個帆布零錢包上停了三秒。
方瑾捧著熱騰騰的紙袋跑回來,往他手裡塞了兩顆剝好的。
「嘗嘗,甜的。」
方正賢低頭看著掌心裡那兩顆栗子,殼剝得不太乾淨,零零星星粘著碎皮。
他把栗子放進嘴裡。
確實甜。
「用你的錢買的?」
方瑾剝著第三顆栗子,動作頓了一下。
「有時候用我的,有時候用那個人的。」
方正賢哼了一聲。
「他一萬二的工資還給你買栗子,大方。」
方瑾沒接話,低頭把栗子殼扔進路邊的垃圾桶里,耳朵尖微微紅了一下。
兩個人沿著商業街慢慢往前走。方正賢的步子不快,走走停停,看似隨意地打量著沿街的店鋪。
一家麵包房,一家奶茶店,一家五金雜貨鋪,一家平價服裝店。
方瑾幾乎在每家店門口都能說出點什麼。
「這家麵包店每天下午四點以後打七折,我經常來買第二天的早餐。」
「這家奶茶要點半糖的,全糖太甜了。」
「這家五金店的老闆特別好說話,我上次買晾衣架他還送了我兩個衣服夾。」
方正賢一路聽著,一路不說話。
他的目光從店面移到女兒的臉上,又從女兒的臉上移回街道。
她說的每一句話里,都帶著一種極其熟練的精打細算。
打折時間、半糖省料、送衣服夾。
這是他親手教出來的。
他讓人告訴她家裡開小超市,讓她以為每一筆錢都來之不易。
她果然學會了。
走到一家平價商場門口,方瑾拉了一下他的袖子。
「爸,我進去看看圍巾,你脖子上這條太薄了。」
方正賢低頭看了看自己脖子上那條圍巾。灰色的,是去年方瑾寄回去的,說是用第一個月省下來的生活費買的。
他跟了進去。
商場的暖氣不太足,燈光偏黃,電梯旁邊貼著一張手寫的「全場冬裝七折起」的海報,紙角翹了一半。
方瑾直奔二樓的圍巾區,在特價櫃檯前停了下來。
她的手在兩條圍巾之間來來回回地摸。
一條是駝色的,摸著軟,標籤上寫著一百二。
一條是深灰色的,摸著稍微粗糙一點,標籤上寫著四十。
方正賢站在她身後兩步的距離,看著她翻過標籤,又放下,又翻過來。
方瑾把駝色的那條拿起來在方正賢脖子上比了一下,又放回去。
拿起灰色的比了一下。
放回去。
又拿起駝色的。
手指在標籤上摩挲了一下,她把那條圍巾放回了架子上。
「灰色的也挺好看的。」她說,「而且耐髒。」
方正賢沒有說話。
方瑾拿起灰色的圍巾,摸了摸面料,臉上露出一個滿意的表情。她轉身準備去收銀台。
「等一下。」
方正賢繞過她,把架子上那條駝色的圍巾拿了起來。
「爸?」
「這條好看。」
「那條貴了八十!」方瑾伸手去拿,「灰色的夠用了,反正都是保暖的——」
「買了。」
方正賢的聲音不大,但方瑾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爸,八十塊我能買兩天的菜了。」
方正賢沒有把圍巾放回去。他轉過身,看著方瑾的臉。
她的表情是認真的。
不是撒嬌,不是做戲,是發自內心地覺得,八十塊錢不應該花在一條圍巾的差價上。
方正賢的喉結動了一下。
他做了大半輩子生意,簽過的合同沒有一億也有八千萬。他的女兒名下的信託基金里躺著一個她這輩子都花不完的數字。
可她站在一個燈光昏黃的平價商場裡,為了八十塊錢的差價,放棄了那條更好看的圍巾。
「買了。」
他的聲音有些啞。
方瑾還想說什麼,被他一個眼神堵了回去。
收銀台前,方正賢把圍巾遞給店員,從那件舊中山裝的內袋裡掏出錢夾。
方瑾站在旁邊,嘟囔了一句。
「你又亂花錢。」
方正賢把找回來的零錢收好,轉身看了她一眼。
「那也不能這麼花啊,家裡還得——」
「方瑾。」
她的嘴閉上了。
方正賢把那條駝色圍巾從袋子裡抽出來,抖開,粗糙地圍在了自己脖子上。圍法不太對,歪歪扭扭的,一長一短。
方瑾伸手幫他調整了一下,把長的那頭繞了一圈,末端塞進領口裡。
「這樣暖和。」
方正賢低頭看了看被女兒調整好的圍巾,沒有說話。
兩個人走出商場,天色已經暗下來了。步行街的路燈亮了,橘黃色的光灑在街面上,行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長。
方瑾又在路邊買了一袋烤紅薯,掰了一半遞給方正賢。紅薯冒著熱氣,甜絲絲的香味鑽進鼻腔里。
方正賢接過來,咬了一口。
方瑾偷偷看了他一眼。他脖子上圍著那條一百二的圍巾,手裡捧著一塊四塊錢的烤紅薯,走在江城最普通的商業街上。
她不知道的是,她爸此刻腦子裡轉過的那個念頭,和圍巾、紅薯沒有任何關係。
他在想,自己的女兒為了省八十塊錢的圍巾差價能糾結十分鐘,卻能毫不猶豫地把自己所有的零花錢塞給那個睡在水泥地上的男人。
傍晚回到永安巷的時候,天已經徹底黑了。樓道的聲控燈又沒亮,方瑾掏出手機照著路,領著方正賢上了樓。
推開門的一瞬間,一股溫熱的香氣撲面而來。
不是她熟悉的任何一種味道。
準確地說,是她熟悉的方子,但不是她熟悉的手藝。
方瑾愣住了。
姜嶼寒站在灶台前,袖口卷到小臂,圍裙系得板板正正,手裡拿著一把長柄勺正在攪湯。旁邊的灶台上攤著一張紙,被油煙燻得微微卷了邊。
方瑾認出了那張紙。
那是她上個月隨手寫的一頁手寫筆記,標題是「適合爸爸喝的冬日養生湯」。排骨玉米山藥湯,她在上面標註了每一步的用量、火候和時間,還畫了一個小箭頭標註「山藥最後十五分鐘再放,不然會爛」。
姜嶼寒把那張筆記立在調料瓶旁邊,每做完一步就低頭核對一次,動作一絲不苟。
方正賢站在廚房門口,目光落在那張手寫筆記上。
筆記的字跡是方瑾的,歪歪扭扭的,有幾個字還塗改過。
但筆記旁邊,被人用鉛筆端端正正地補了幾行注釋。
「排骨焯水後過冷水,口感更清爽。」
「玉米切段不要太小,燉久了容易散。」
那是姜嶼寒的字。
方正賢的目光從筆記上移到灶台上的砂鍋,又移到姜嶼寒低頭核對筆記的側臉。
他的嘴角動了動。
方瑾站在他身後,聲音輕輕的。
「爸,你看他——」
「看到了。」方正賢的聲音不高,語調壓得很平,「燉湯的火候不對,山藥放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