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瑾趕緊伸手去接那鍋湯。
「我來調,還來得及。」
她把山藥撈出來,重新切了一遍,碼在碗底,等排骨燉到位再放進去。姜嶼寒站在旁邊,表情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懊惱,但沒說話,默默把灶台上的油漬擦乾淨了。
方正賢在餐桌前坐下,翻開了那個舊筆記本。
方瑾在廚房裡忙了二十分鐘,重新端出一鍋火候剛好的排骨玉米山藥湯。湯麵上浮著細密的油花,山藥的斷面白淨,沒有煮爛,玉米的甜味滲進了湯底,揭蓋的瞬間熱氣裹著濃郁的骨香撲上來。
三個人坐下吃飯。
方正賢喝了一口湯,沒有評價。
姜嶼寒坐在方瑾旁邊,筷子拿得端正,吃飯的動作不快不慢,每夾一道菜都先看一眼方瑾有沒有在吃同一盤。
方瑾低頭扒飯,耳朵豎著,心跳一直懸在嗓子眼附近。
她知道今晚不只是吃飯。
方正賢說過,後天走之前要問三個問題。他沒說今天問還是明天問。但她了解她爸。方正賢從來不浪費時間,他說「不急」的時候,往往是最急的時候。
飯吃到最後,方正賢把碗裡的湯喝乾淨了。
他放下碗筷,用紙巾擦了擦嘴角,動作不急不慢。
方瑾的手在桌子底下攥成了拳頭。
「第一個問題。」
方正賢的聲音不高,語調平得像一面沒有風的湖。
方瑾的指甲掐進了掌心,她感覺到旁邊姜嶼寒的身體微微繃了一下,但他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方正賢把紙巾折好,放在碗旁邊,目光從方瑾臉上移開,轉向姜嶼寒。
「你為什麼娶她?」
方瑾愣了一下。
她以為第一個問題會是「你拿什麼養她」,或者「你的存款夠不夠給她體面的生活」,甚至是「你家裡什麼條件」。
她爸是做生意的,她理所當然地以為他會先算經濟帳。
但他問的是「為什麼」。
姜嶼寒放下了筷子。
他沒有立刻回答,安靜了幾秒。那幾秒鐘里,方瑾能聽見窗外永安巷的風聲,能聽見隔壁樓里某戶人家關門的聲音,能聽見自己太陽穴上的血管在跳。
然後姜嶼寒開口了。
「第一次見到她的時候,她喝多了。」
方瑾的呼吸卡了一下。
「她坐在吧檯旁邊,頭趴在胳膊上,面前擺了四個空酒杯。」姜嶼寒的聲音很平,像是在講一個和自己無關的故事,「我路過的時候聽到她在哭。她哭得不大聲,但一邊哭一邊在說話。」
方瑾的臉開始發燙。
「她說,『為什麼付出真心的人總是被辜負』。」
方瑾的耳根瞬間紅透了。她完全不記得那天晚上自己說過什麼。買醉之後的記憶是斷裂的,像一卷被剪了好幾刀的膠片,中間全是空白。
她低著頭,死死盯著碗裡剩的半口米飯,恨不得把臉埋進去。
方正賢的表情沒有變化。
「然後?」
姜嶼寒的目光落在桌面上那隻搪瓷碗的碗沿上,停了一瞬。
「那一刻我沒有想要娶她。」
方瑾偷偷抬了一下眼皮,又迅速垂下去。
「我想的是,這個人不應該哭。」
客廳里安靜了。
窗外傳來遠處粉麵館拉捲簾門的聲音,鐵皮和滑軌摩擦,發出一長串嘩啦啦的響。
方正賢沒有接話,也沒有動。他的手指搭在桌沿上,姿勢和白天在教室里聽課時一模一樣。
「第二天早上。」姜嶼寒繼續說,聲音沒有起伏,「她醒了。」
方瑾的手在桌子底下攥得更緊了。
「看到我的第一個反應,不是尖叫,不是哭,也不是要錢。」
方正賢的眉頭動了一下,極輕微的,像是有什麼東西從他臉上的某條紋路里漏了出來,又被他迅速收住。
「她蹲在地上找自己掉了的襪子。」
方瑾猛地抬起頭。
姜嶼寒的嘴角有一個極淺的弧度,不是笑,更像是一種回憶被觸及時本能的柔軟。
「那雙襪子是粉色的,腳踝上面有一圈卡通小兔子的圖案。她找了五分鐘,翻遍了床底和沙發縫。找到之後抱在懷裡,鬆了一口氣,跟我說——」
他停了一下。
「她說,『這雙襪子九塊九買的,弄丟了心疼』。」
方瑾的臉已經紅得不像話了。她記起來了。那雙襪子是她媽寄來的,說冬天腳冷,在網上買的防凍襪,九塊九包郵,一共買了三雙。
方正賢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兩下。
「找襪子?」
「找襪子。」
方正賢垂下了眼帘。
他的手指從桌面上收回來,搭在膝蓋上,拇指和食指無意識地捻了兩下。
那雙襪子,是梁艷下單之前還特意打電話問他,「老方,粉色的行不行?還是買灰色的耐髒?」他說買粉色的,小姑娘就該穿亮一點的顏色。九塊九包郵,他記得清清楚楚。
他沒有開口。
桌上的碗筷還沒收,湯已經涼了一些,油花凝成了薄薄的一層。
方瑾坐在椅子上,大氣不敢出,手心全是汗。她想看姜嶼寒的表情,又不敢轉頭,怕方正賢捕捉到任何一個多餘的眼神交流。
安靜持續了將近半分鐘。
方正賢站起來了。
他沒有看姜嶼寒,也沒有看方瑾。他走到窗邊,背對著他們,雙手背在身後。
窗外的永安巷已經暗下來了,路燈的光打在他的背上,落下一道長長的影子。
「第一個問題,我聽到了。」
方瑾張了張嘴,想問一句「那算不算過關」。
「明天早上,第二個。」
方正賢的聲音從窗邊傳過來,語調沒有任何起伏,聽不出滿意還是不滿意。
方瑾的嘴又合上了。
她轉過頭,對上了姜嶼寒的目光。
他看著她,眼底平靜,沒有緊張,也沒有不安。只是安安靜靜地看著她,像是在說——沒事。
方瑾在桌子底下悄悄伸出手,碰了一下他的指尖。
姜嶼寒的手指微微彎了一下,回扣了她一瞬,然後鬆開了。
方正賢還站在窗邊,沒有轉身。
方瑾收回手,低下頭,心裡的鼓還在敲。
她不知道這道題的答案合不合格。
但她看到了方正賢站在窗邊時,那雙背在身後的手。
右手的拇指在左手手背上輕輕摩挲了兩下,然後停住了。
她認得這個動作。
她爸只有在心裡被觸動的時候,才會無意識地做這個動作。
方瑾的鼻子酸了一瞬。
她低頭把碗端起來,走進廚房。
水龍頭打開的聲音蓋住了她吸鼻子的微響。
「方瑾。」方正賢的聲音從客廳傳過來。
「嗯?」
「碗我來洗。你早點睡。」
方瑾的手停在水龍頭上。
「爸,我洗就行——」
「讓你睡你就睡。」方正賢的語氣不容商量,「明天還得起早做飯。你睡眠不夠,做出來的菜味道不對。」
方瑾把碗放下,站在廚房裡,嘴角彎了一下。
她走出廚房,經過客廳時看了一眼坐在桌邊的姜嶼寒。
他朝她輕輕點了一下頭。
方瑾走進臥室,把門帶上了。
門合上的瞬間,她聽見方正賢的腳步聲朝廚房走過去,然後是水龍頭重新擰開的聲音。
「姜老師,你也去睡吧。」
「叔叔,碗我來洗。」
「你連山藥什麼時候放都搞不清楚,洗碗我也信不過你。」
方瑾把耳朵貼在門板上,聽見姜嶼寒沉默了一秒。
「那我擦桌子。」
「行。抹布在水池子底下,第二層。」
方瑾靠著門板,慢慢滑坐下來,把臉埋進膝蓋里。
她不知道第一個問題算不算過關。
但她爸讓姜嶼寒擦桌子了。
這比任何一句「過關」都管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