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瑾在床上翻了四十分鐘,沒睡著。
被子是冷的,枕頭也是冷的。方正賢洗完碗之後回了臥室,但他沒有立刻睡,而是坐在床邊翻了一會兒手機。方瑾閉著眼睛裝睡,聽見他看了很久的手機,然後嘆了一口氣,把手機放在枕頭底下,翻了個身。
過了大約二十分鐘,方正賢的呼吸變得均勻了。
方瑾又等了十分鐘。
然後她掀開被子,赤著腳,一步一步挪到臥室門口。
門把手被她攥在手心裡,轉了一個極慢極慢的弧度。門鎖的舌頭縮進去的那一聲「咔」被她用力捏住了門框,勉強壓成了一個幾乎聽不見的悶響。
她側身擠出門縫,輕手輕腳地走到客廳。
路燈的光從窗簾縫隙里漏進來,在地板上畫了一道歪歪扭扭的線。那道線的盡頭,是那張鋪在水泥地上的薄地鋪。
姜嶼寒側身躺著,被子蓋到腰部,肩膀露在外面。
方瑾蹲下去,蹲到地鋪邊上,聲音壓到只有蚊子能聽見的程度。
「你睡了沒有?」
姜嶼寒的眼睛睜開了。瞳孔在暗光里顯得格外深,像兩枚被路燈鍍了一層薄光的黑石子。
「在等你。」
方瑾的鼻尖一酸。
「你怎麼知道我會出來?」
「你翻身翻了四十七下。隔著一堵牆都能聽見。」
方瑾無聲地笑了一下,把膝蓋收攏,整個人趴在地鋪邊沿,下巴擱在疊起來的手臂上。她的臉離他的臉不到二十厘米,呼吸打在他的額頭上。
「你覺得今天的回答,我爸滿意嗎?」
姜嶼寒看著她的眼睛,沉默了一瞬。
「不知道。但我說的都是真話。」
方瑾的眼眶熱了。
「我都不記得那天晚上我說過那種話。」她的聲音發悶,像是從喉嚨最深處擠出來的,「『付出真心的人總是被辜負』……我真的說了這麼矯情的話?」
「說了。」
「你怎麼記得這麼清楚?」
姜嶼寒伸出手,捏了一下她的鼻尖。他的指尖是涼的,但落在她臉上的力度很輕。
「你的每一句話,我都記得。」
方瑾把臉埋進胳膊里,悶了好半天,才從裡面抬起來。
「那我問你,那天晚上我還說了什麼?」
「你還說了一句『再也不談戀愛了,男人都是大豬蹄子』。」
方瑾的臉瞬間漲紅了。
「你別說了。」
「然後你打了一個嗝,跟旁邊那杯長島冰茶道歉,說『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閉嘴。」
「你還跟酒保說——」
方瑾伸手捂住了他的嘴。
她的手掌貼在他的嘴唇上,能感覺到他的嘴角在她的掌心下面彎起一個弧度。
「姜嶼寒,你給我適可而止。」
他伸手把她的手指從嘴上拿下來,握在掌心裡,拇指在她的指節上蹭了一下。
方瑾趴在地鋪邊上,聲音小到幾乎只剩氣音。
「第二個問題你怕不怕?」
「不怕。」
「如果他問你怎麼養我,你打算怎麼說?」
「實話。」
「你的實話是一萬二啊。」
姜嶼寒沒有回答這個問題。
他偏過頭,目光落在臥室門的方向,停了一秒,確認沒有動靜之後才收回來。他的左手從被子底下伸出來,搭在方瑾的肩膀上。掌心的溫度透過她的睡衣滲進皮膚里。
「小瑾。」
「嗯?」
「不管你爸問什麼,我的答案都只有一個。」
方瑾看著他的眼睛,在路燈的微光里,那雙眼睛安靜得像一面深不見底的湖。
「我不會放手。」
那四個字不重,落在凌晨的空氣里,沒有回聲。
但方瑾覺得它們比任何一句情話都沉。
她沒有說話。只是慢慢地把頭靠在他的胳膊上,鼻尖貼著他袖口的布料,聞到了洗衣液的味道和一點點很淡的湯的氣息。
「你胳膊硬,不好枕。」
「那你起來。」
「不要。」
姜嶼寒的嘴角彎了一下。
他把右臂微微調了個角度,讓她的頭靠得更舒服一點。
方瑾閉上了眼睛。
「明天記得六點叫我起來做飯。」
「嗯。」
「小米粥你再煮的話,記住小火。」
「記住了。」
「還有山藥,下次最後放。」
「知道了。」
「姜嶼寒。」
「嗯。」
「晚安。」
「晚安。」
方瑾的呼吸漸漸變得均勻了。
姜嶼寒的右臂被她的頭壓著,很快就開始發麻了。從肘關節到指尖,麻意像螞蟻一樣一點一點地爬。他的手指動了一下,又停住了。
她睡著了。
頭髮散在他的小臂上,幾縷貼在他的手腕內側,呼吸打在他的袖口上,一下一下的。
他一動不動。
左手輕輕搭在她的肩膀上,虛虛攏著,沒有收緊,也沒有鬆開。
凌晨三點零七分。
臥室的門把手被從裡面擰開了。
方正賢推門出來的時候,腳步極輕。他穿著那雙舊布鞋,鞋底是軟的,踩在水泥地上沒有聲音。
他走到客廳和衛生間之間的那段過道時,眼角的餘光掃到了地鋪的方向。
腳步停了。
方瑾蜷在地鋪邊上,頭枕在姜嶼寒的右臂上,半個身子滑到了地鋪上面。頭髮散在枕頭和手臂之間,呼吸均勻,睡得很沉。
姜嶼寒的右臂被壓得紋絲不動,左手搭在她的肩膀上。
他沒有睡著。
方正賢走過來的那一刻,姜嶼寒的眼睛動了一下,然後克制住了,沒有睜開。但方正賢看見了。
他看見了那個年輕人眼睫的微顫。
他也看見了那隻被壓麻了的右臂。
手背上的青筋微微凸起,五根手指因為長時間保持同一個姿勢而微微發白,但一根都沒有動過。
方正賢站在那裡,看了五秒。
然後他轉身走回臥室。
十幾秒後,他又出來了。
手裡多了一條毯子。那條毯子不厚,是出租屋裡原來就有的,疊在柜子最下面,灰撲撲的,帶著一股樟腦丸的味道。
方正賢彎下腰。
毯子在他手裡展開,輕輕落在兩個人身上。
他的動作比昨晚蓋外套時還要輕。輕到連毯子的邊角觸碰地面的聲音都被他的手指捏住了。
毯子蓋好之後,他直起身,退後一步。
他的目光最後落在方瑾的臉上。
她睡著的樣子和小時候一模一樣。嘴巴微微張著,眉心放鬆,所有的緊張和小心翼翼都消失了,只剩下一張乾乾淨淨的、二十歲女孩子的臉。
方正賢轉身往臥室走。
走到門口,他的背靠在了門框上。
他沒有進去。
他站在那裡,仰頭看著天花板上那塊水漬斑,站了很久。
然後他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那口氣很長,從胸腔最底部緩緩推上來,經過喉嚨,從鼻腔里無聲地溢出去。
他關上了門。
地鋪上,毯子底下,姜嶼寒的眼睛睜開了。
他沒有動。
毯子的重量落在身上,不厚,但踏實。
樟腦丸的味道和方瑾頭髮上洗髮水的味道混在一起,飄進他的鼻腔。
他低下頭,看了一眼枕在自己臂彎里的方瑾。
她翻了個身,嘟囔了一句什麼,把臉往他胳膊里又蹭了蹭。
姜嶼寒的嘴角彎了一下。
他用左手把毯子往方瑾的肩膀上拉了拉,確保她的脖子沒有露在外面。
然後他閉上眼睛。
明天還有第二個問題。
他不知道方正賢會問什麼。
但他想了想今晚這條毯子。
然後他想,也許不管問什麼,答案都已經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他臂彎里這個人翻身的時候,下意識地往他的方向靠了靠。
凌晨的永安巷徹底安靜了。
臥室里,方正賢躺在舊床上,手機屏幕亮了一下。
是一條微信消息。
梁艷發來的,只有一句話:「老方,女婿怎麼樣?」
方正賢盯著那條消息看了十秒,拇指懸在屏幕上方。
他打了三個字,又刪掉了。又打了五個字,又刪掉了。
最後他鎖了屏,把手機塞回枕頭底下。
黑暗裡,他的嘴唇動了一下。
「明天再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