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瑾把那條消息看了三遍。
「明天再說。」
那是她爸昨晚回給她媽的話。她不該知道的。但凌晨她趴在姜嶼寒臂彎里醒過來的時候,身上多了一條毯子,臥室門虛掩著,方正賢的手機屏幕在枕頭縫隙里透出一絲微光。
她沒去偷看。
她只是在黑暗裡聞到了那條毯子上樟腦丸的味道,然後把臉重新埋進姜嶼寒的袖口裡。
早晨六點十分,方瑾站在灶台前打雞蛋。
蛋殼磕在碗沿上,清脆的兩下,蛋液滑進去,她用筷子攪了攪,加了一點點鹽,下鍋。
姜嶼寒站在她旁邊切蔥花,刀法比前兩天好了一些,至少粗細均勻了。
「小米粥我已經煮上了。」他說。
方瑾側頭看了一眼灶台上咕嘟咕嘟冒泡的砂鍋。
「火候對了。」
「你昨天說的,小火。」
方瑾嘴角彎了一下,沒說話,把煎蛋翻了個面。
客廳里傳來動靜。方正賢起了。
她聽見那雙舊布鞋踩在水泥地上的聲音,然後是衛生間的水龍頭擰開又關上的聲音,再然後是拖鞋在地面上擦出的「刷刷」聲。
方瑾把火關小,抹了一下額頭上的汗,深吸了一口氣。
今天,第二個問題。
早餐擺上桌的時候,窗外的天還沒徹底亮。冬天的光是灰白色的,懶洋洋地貼在舊紗簾上面,不進來,也不走。
小米粥冒著熱氣,煎蛋金黃飽滿,一碟蘿蔔乾,一碟花生米,還有方瑾臨時拌的一個涼拌黃瓜。
三個人坐下來,拿起筷子。
方正賢的筷子先伸向了那碗小米粥。
他喝了一口,含在嘴裡停了一瞬。
方瑾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方正賢把粥咽下去,目光落在砂鍋上。
「今天的粥比昨天的稠。」
方瑾趕緊接話:「對,我調了水量——」
「我說的不是你煮的。」
方瑾的嘴合上了。
方正賢的目光平移到姜嶼寒臉上,停了一秒。
「姜老師煮的?」
姜嶼寒點頭。
「小瑾昨天教了一遍。」
方正賢沒有評價,夾了一塊煎蛋,送進嘴裡,慢慢嚼。
方瑾攥著筷子,手心出汗,筷子頭打了一下碗沿,發出一聲細響。她趕緊用另一隻手穩住。
早餐吃了將近二十分鐘。
方正賢吃得不快,每一口都嚼得很細。方瑾不知道他是在品味還是在思考,但她知道她爸從來不做沒有目的的事情。
最後一口粥喝完。
方正賢拿起桌上的紙巾,擦了擦嘴角。
那個擦嘴的動作持續了大約三秒。紙巾被他折成四分之一大小,放在碗旁邊,邊角對齊。
然後他說話了。
「第二個問題。」
方瑾的筷子停在了半空中。
她的膝蓋在桌子底下碰了一下姜嶼寒的腿,那是一個無意識的動作,但她沒有收回來。
姜嶼寒的腿抵著她的膝蓋,不動,像一堵安靜的牆。
方正賢的目光從碗上抬起來,直直地落在姜嶼寒臉上。
那種目光方瑾太熟悉了。她爸談生意的時候就是這種眼神,不冷不熱,不壓迫也不退讓,但你站在對面會覺得自己像一張被攤開的合同,每一個條款都在他的審視之下。
「如果有一天,比你有錢、比你有權、比你條件好的人出現。」
方正賢的聲音不快,每個字落在桌面上,像棋子一枚一枚地擱下去。
「她想走。」
他頓了一下。
「你怎麼辦?」
方瑾的手猛地攥住了姜嶼寒的袖口。
她的指甲扣進了布料里,力度大到她自己都能感覺到指尖的骨節在發疼。
「爸!我不會——」
方正賢抬了一下手。
不重,只是五根手指從桌面上抬起來兩厘米,然後落下去。方瑾的話就被這個動作截斷了,像一扇門被輕輕關上。
「我問的是他。」
方瑾的嘴唇抿緊了,但她不敢再說話。
她轉過頭看姜嶼寒。
姜嶼寒的表情很安靜。他沒有像昨天一樣很快開口,也沒有緊張的痕跡。他只是看著方正賢,沉默著。
那個沉默持續了大約十秒。
方瑾的心跳在那十秒鐘里敲了至少二十下。她能聽見窗外有自行車經過永安巷的鈴鐺聲,能聽見樓上某戶人家在拖椅子,能聽見暖氣管里的水流發出低沉的響。
然後姜嶼寒開口了。
「如果她真的想走。」
他的聲音不重,不輕,像是在說一件他認真想過很多遍的事。
「我會先問她,是不是我做得不夠好。」
方正賢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然後呢?」
姜嶼寒的目光從方正賢臉上移開了一瞬,落在桌面上那碟方瑾拌的涼拌黃瓜上。黃瓜切得大小不一,有幾塊明顯歪了,但調味的比例剛剛好。
他的聲音繼續往下走。
「如果是我的問題,我改。」
方正賢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叩了一下。
「如果不是呢?」
姜嶼寒把目光收回來,重新看向方正賢。
「如果不是我的問題。」
他停了一秒。
「我不會讓她走。」
方瑾的指尖攥著他的袖口,指節發白。
「不是因為我有多強。」姜嶼寒的聲音平靜,但每個字的稜角分明,像是刻在什麼東西上的,「是因為她值得一個,在任何情況下都不會鬆手的人。」
那句話落在餐桌上,落在方瑾耳朵里,落在早晨灰白色的光裡面。
方正賢沒有追問。
他的右手搭在桌沿上,拇指無意識地摩挲了一下左手手背。然後他的目光往下垂了一寸,落在了自己左手無名指上那枚戒指上。
白金底座,主石是一顆橢圓切割的鴿血紅,在昏暗的燈光下也能看見暗紅色的火彩在石面上流動。
他盯著那顆石頭看了兩秒。
三十年前,他也窮過。窮到帶著梁艷在出租屋裡吃了兩年泡麵,窮到結婚的戒指是用鐵絲擰的。梁艷的娘家人說他配不上自己女兒,他站在那個門口被轟出來的時候,梁艷追出來拉住了他。
她問他,如果有一天我後悔了呢。
他當時說了什麼來著。
方正賢把目光從戒指上收回來,放下了茶杯,站起來。
「第三個問題,我下午走之前問。」
他繞過桌角,往陽台的方向走。
路過方瑾身邊的時候,他的腳步慢了半拍。
然後他伸出手,摸了一下她的頭。
手掌落在方瑾的頭頂,停了不到兩秒。粗糙的,乾燥的,帶著這些年簽文件和翻合同磨出來的薄繭。但力度很輕,輕到像是怕弄亂了她的頭髮。
方瑾的眼淚瞬間涌了上來。
她來不及眨眼,來不及低頭,兩滴眼淚就那麼直直地掉進了碗裡的粥上面,砸出兩個小小的圓坑。
方正賢的手已經收回去了。
他走到陽台門口,推開推拉門,冷風灌進來,他的中山裝衣角飄了一下。
方瑾坐在椅子上,低著頭,肩膀輕輕抖了一下。
姜嶼寒伸手,把她攥著自己袖口的手指一根一根掰開,然後反過來,握住了她的手心。
「方瑾。」他的聲音很低。
方瑾吸了一下鼻子,用力眨了兩下眼睛,把眼眶裡剩下的水逼了回去。
「我沒哭。」
「嗯,你沒哭。」
「是粥太燙了熏的。」
姜嶼寒看了一眼她碗裡那兩個淚水砸出來的小坑,沒有拆穿。
「嗯,太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