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瑾站在灶台前,圍裙系了兩道,袖子卷到胳膊肘上面,額頭上的汗一層一層地冒。
六個菜一個湯。
紅燒肉、清炒時蔬、糖醋排骨、蒜蓉西蘭花、干煸四季豆、醬爆雞丁,加一鍋番茄蛋湯。
她從早上十點半開始備菜,排骨焯水、肉切塊、雞丁醃製、四季豆掐頭去尾、西蘭花掰成小朵過鹽水。每一個步驟都做得仔細,比平時多花了將近一倍的時間。
姜嶼寒站在她旁邊,手裡端著一個搪瓷碗,碗裡碼著她剛切好的蔥姜蒜。
「小瑾,你慢點。」
方瑾用手背蹭了一下額頭上的汗,回頭沖他笑了一下。
「我爸走之前必須吃撐他,讓他回去跟我媽說我在這邊過得挺好的。」
姜嶼寒把搪瓷碗放在灶台邊上,又拿起一根黃瓜幫她削皮。
方瑾看了他一眼,伸手把黃瓜拿了回來。
「這個不用你,你去幫我把湯鍋洗一下。」
「嗯。」
「還有番茄,幫我劃十字刀,開水燙完好去皮。」
「知道。」
兩個人在那個不到六平米的廚房裡各自忙著,油煙機嗡嗡地轉,灶台上兩個爐頭一個燉著紅燒肉,一個空著等下一道菜。
方瑾翻了一下鍋里的紅燒肉,拿勺子舀了一點湯汁嘗了嘗,又加了半勺糖。
「姜嶼寒。」
「嗯?」
她把火調小,回過頭,聲音壓得很低。
「你猜第三個問題是什麼?」
姜嶼寒正在給番茄劃十字刀,刀尖在番茄頂部小心地切了兩道。
「猜不到。」
「你緊張嗎?」
他把劃好的番茄放進滾水裡,看著番茄皮在熱水中慢慢翻卷。
「第一天緊張。現在不了。」
方瑾好奇地歪了一下頭。
「為什麼?」
姜嶼寒把番茄從熱水裡撈出來,手指捏著番茄皮的翻卷邊緣,輕輕一撕,整片番茄皮就脫了下來。
「因為你爸如果真的反對,他不會在這裡住三天。」
方瑾愣住了。
鍋鏟停在半空中,紅燒肉的醬汁在鍋底微微冒泡。
姜嶼寒繼續剝著番茄皮,聲音不緊不慢。
「第一天來,他看了你的出租屋,看了你的生活狀態,看了你和我的相處方式。如果他那時候就徹底否定了,他不會留下來吃第二頓飯。」
方瑾的手慢慢放下了鍋鏟。
「他選擇住三天。吃你做的每一頓飯。問三個問題。」姜嶼寒把剝好的番茄放在砧板上,轉過身看著她,「這本身就是在給機會。」
方瑾張了張嘴,又合上了。
她站在灶台前,圍裙上沾著一點油漬,額頭的碎發被汗粘在太陽穴上面,手裡還攥著一隻沾了醬汁的鍋鏟。
她想起了這三天裡所有的細節。
第一晚,方正賢半夜給姜嶼寒蓋了棉襖。
第二天,他在教室里回答了姜嶼寒的提問。
昨天凌晨,他又出來蓋了一條毯子。
今天早上,他摸了她的頭。
如果她爸真的要拆散他們,他不需要做這些事。他只需要打一個電話,整個方氏集團的法務團隊就能在二十四小時之內把一紙結婚證變成廢紙。
方正賢選擇了住三天。
方瑾的鼻子又酸了。她趕緊轉過身去翻鍋里的紅燒肉,用油煙當藉口眨了好幾下眼睛。
「你什麼時候分析出來的?」
「第一天他喝完小米粥的時候。」
「那你第一天還那麼緊張?」
姜嶼寒沉默了一秒。
「緊張是因為,不管他給不給機會,我都不想在你爸面前表現得不好。」
方瑾拿鍋鏟的手抖了一下,紅燒肉的湯汁濺出來一滴落在灶台上,發出「嗞」的一聲。
她低著頭沒說話,但嘴角彎得壓不住。
中午十二點,飯菜上桌。
紅燒肉色澤濃亮,肥瘦相間;糖醋排骨掛著橙紅色的糖色,酸甜味順著熱氣散出來;清炒時蔬碧綠生脆;番茄蛋湯的表面飄著蛋花和蔥花,紅黃綠三色交錯。
方正賢坐在那張掉漆的舊餐桌前,目光掃過整桌菜。
紅燒肉是他最愛的那個做法,醬油上色、冰糖收汁、八角桂皮打底。糖醋排骨是方瑾從小跟著梁艷學的家傳手藝,醋是最後放的,鍋氣把酸味激出來又按回去,吃進嘴裡只有綿密的甜和若有似無的酸。清炒時蔬用的是最簡單的蒜末爆鍋,大火快炒三十秒出鍋,嫩得能掐出水來。
全是他的最愛。
每一道菜的口味、火候、調味,都是按照他吃了二十多年的習慣來的。
方正賢拿起筷子,夾了一塊紅燒肉,放進嘴裡。
軟爛,入味,肥肉的油脂在舌尖化開,醬香從喉嚨一直暖到胃裡。
他嚼了兩下,咽下去。
「廚藝越來越像你媽了。」
方瑾坐在對面,聽到這句話的時候,手指在桌子底下勾了一下姜嶼寒的小指。
方正賢的筷子在碗沿上輕輕碰了一下。
那個「碰」的聲音很輕,但方瑾的心跳跟著頓了一拍。
方正賢放下筷子。
他看著方瑾的眼睛,然後把視線移向旁邊的姜嶼寒。
停頓了一秒。
「第三個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