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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9章 你最怕什麼

2026-10-18 10:19:43 作者: 神秘園大門保安

  方瑾的筷子懸在碗沿上方,一動不動。

  她的目光從方正賢的臉上移到姜嶼寒臉上,又移回來,心跳聲大到她覺得整間出租屋都能聽見。

  方正賢的手搭在桌面上,手指沒有多餘的動作。他的目光平平地落在姜嶼寒臉上,不逼迫,不退讓,像一面沒有風的湖。

  「你最怕什麼?」

  方瑾愣住了。

  她的腦子空白了整整兩秒。

  她做了無數種準備。她以為第三個問題會是「你拿什麼養她」,或者「你的家庭能不能給她體面」,甚至是「你能不能保證一輩子不變心」。

  她唯獨沒想到,她爸問的是這個。

  姜嶼寒也明顯頓了一下。

  那個「頓」不是緊張,不是慌亂。是一種被精準擊中某個位置之後的、極短暫的失神。

  方正賢不急。

  他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然後把杯子放下來,杯底磕在桌面上,聲音不響,但在安靜的出租屋裡被放大了好幾倍。

  「第一個問題我問你為什麼娶她。」方正賢的聲音不快,像是在復盤一場已經下了大半的棋,「你說,因為她不應該哭。」

  方瑾的手指在桌子底下攥住了姜嶼寒的手。

  他的掌心是溫的,指尖微涼。

  「第二個問題我問你她要走怎麼辦。你說,你不會放手。」

  方正賢的目光從茶杯上抬起來,直直地釘在姜嶼寒的眼睛上。

  

  「兩個答案都很好。」

  方瑾的心跳快了半拍。

  「但我想知道的是。」方正賢的聲音頓了一下,那種頓法像是一把刀在砧板上停住,還沒有落下去。「你姜嶼寒,最怕什麼?」

  餐桌上安靜了下來。

  窗外傳來永安巷的聲音。有人在樓下收晾曬的被單,竹竿敲著鐵欄杆,發出斷斷續續的「叮叮」聲。隔壁樓里有小孩在哭,哭聲穿過薄薄的牆壁,悶悶的,像是被棉花裹住了。

  方瑾的指甲掐進了姜嶼寒的掌心,力度大到她自己都沒注意。

  姜嶼寒的手沒有縮,也沒有動。

  他安安靜靜地坐在方瑾旁邊,目光從方正賢的臉上移開,落在桌面上那碟吃了一半的糖醋排骨上。

  排骨的糖色已經凝了,橙紅色的醬汁在盤底結了薄薄一層。方瑾切排骨的刀工不夠均勻,有幾塊明顯大了一圈,但每一塊的掛汁程度都剛剛好。

  他看了那盤排骨很久。

  久到方瑾的呼吸都變得小心翼翼,久到窗外那個收被單的人都走了,竹竿不再響了。

  然後他開口了。

  「我最怕。」

  他的聲音不重,落在冬天傍晚的空氣里,像一枚硬幣沉進水底。

  「她知道了所有的真相之後,覺得我一直在騙她。」

  方瑾的手指猛地一緊。

  方正賢的瞳孔收縮了一下,極微小的幅度,但在那雙深沉的眼睛裡格外明顯。

  「什麼真相?」方正賢的聲音慢了半拍。

  姜嶼寒沒有立刻接話。他的左手從桌子底下抽出來,放在桌面上,手指在桌沿上輕輕叩了一下。

  方瑾偷偷抬眼看他的側臉。他的眉心有一道極淺的紋路,不是皺的,是像被什麼東西從內部撐出來的,像一面看似平靜的湖底有什麼東西在涌。

  「她以為我是個靠一萬二過日子的教授。」姜嶼寒的聲音平穩,每個字咬得清清楚楚,「她給我塞零花錢。她省吃儉用給我做飯。她以為自己在養我。」

  方瑾的心臟被什麼東西狠狠攥了一下。

  她確實這樣以為。

  她每個月從生活費里省下幾百塊,偷偷塞進姜嶼寒的大衣口袋裡。她逛超市打折區買菜,她用最便宜的調料做最好吃的飯。她覺得他們窮,但窮得很快樂。

  「我怕她有一天發現,這些都是不對等的。」姜嶼寒的聲音輕了半度,但每個字的稜角反而更分明了,「我怕她覺得自己的付出被辜負了。我怕她的驕傲,被我的隱瞞傷到。」

  方瑾的鼻子酸了。

  她不太明白他為什麼要這麼說。


  他的一萬二就是一萬二,他住出租屋,他開那輛借來的破車,他穿九十九塊的白襯衫。他有什麼好隱瞞的?

  但她隱約地,在他那句「所有的真相」里,嗅到了一絲她抓不住的東西。

  那種感覺像是你在一間房間裡聞到了一股很淡的氣味,你知道它在那裡,但你說不出它是什麼。

  方正賢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住了。

  他沒有叩,沒有敲,只是手指的指腹貼著桌面,一動不動。

  出租屋裡安靜了很久。

  久到方瑾能聽見暖氣管里那種低沉的、斷斷續續的水流聲。

  「所以你最怕的不是失去她。」方正賢開口了,語調平得像一根拉直的線。

  「不是。」姜嶼寒的聲音沒有猶豫,「我最怕的是,她覺得自己被騙了。」

  方正賢的右手拇指在左手手背上摩挲了兩下。

  方瑾認得這個動作。

  兩下。不是一下,是兩下。

  方正賢看著姜嶼寒的眼睛,目光從審視慢慢變成了一種方瑾說不出來的東西。不是認可,不是鬆動,更像是一面鏡子突然照見了自己。

  方瑾不知道的是,方正賢此刻腦子裡想的,跟她沒有關係。

  他想的是二十多年前,梁艷的父母坐在老宅客廳里質問他的那個下午。「你拿什麼養我女兒?」他當時穿著一身廉價西裝,袖口磨得發白,汗濕的手緊緊攥在膝蓋上。

  他最怕什麼?

  他最怕的也不是失去梁艷。

  他最怕的是梁艷跟了他吃苦之後,有一天後悔嫁給他。

  後來他賺了錢。賺了很多很多的錢。但他從來沒敢在梁艷面前端起過首富的架子。因為那個穿廉價西裝、攥著汗濕手心的年輕人還住在他體內,每次看到妻子的笑臉,都在心裡暗暗慶幸。

  眼前這個年輕人說的是「怕她覺得被騙了」。

  方正賢忽然覺得,這間出租屋裡的燈光刺眼了一點。

  他站起來了。

  椅子腿在水泥地上拖出一聲短促的刮擦,方瑾的心跳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方正賢繞過餐桌,走到姜嶼寒面前。

  他沒有說話。

  姜嶼寒抬起頭,看著面前這個穿著舊中山裝、脖子上圍著一條一百二十塊圍巾的男人。

  方正賢伸出了右手。

  那隻手上有繭。食指和中指之間的指縫裡有一道舊疤,是很多年前簽第一份出口合同時,裁紙刀劃的。手背上的皮膚有些粗糙,骨節分明,指甲修得很短。

  姜嶼寒怔住了。

  方瑾的呼吸完全停了。

  姜嶼寒慢慢站起來。椅子在他身後發出一聲細響。他伸出右手,握住了方正賢的手。

  掌心貼著掌心,骨節抵著骨節。

  方正賢握了兩秒。

  力道很重。重到姜嶼寒能感覺到他掌心那道舊疤的紋路印在了自己的皮膚上。

  然後鬆開了。

  方正賢轉過身,面對著方瑾。

  「送我去機場。」

  方瑾的眼淚一下子涌了上來。

  她來不及眨眼,來不及低頭,兩行淚從眼眶裡滾下來,順著臉頰落到下巴上,懸了一瞬,滴在了圍裙的前襟上。

  「爸。」

  「別哭。」方正賢背對著她,已經彎腰在拿門口的行李箱了。

  他的聲音有一絲極細微的變化,像是一面繃了很久的鼓面,在某個看不見的角落鬆動了一毫米。

  「他的手,比我想的要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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