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瑾站在出租屋的門口,用力擦了一把臉上的淚。
「我去開車。」姜嶼寒已經從門後面的鉤子上取下了那串鑰匙。
方正賢看了他一眼。「你那輛車還能跑到機場?」
「能到。」姜嶼寒拎起那隻舊行李箱,走在前面,「上次保養過了。」
方正賢哼了一聲,沒再說什麼,跟在後面下了樓。
永安巷的傍晚比白天安靜了一些,但不是徹底的靜。巷子口的燒烤攤已經支起來了,鐵簽子上的羊肉串冒著白煙,油脂滴在炭火上發出「嗞嗞」的響聲。賣水果的大姐正在收攤,用塑料布蓋住沒賣完的橘子。
方瑾走在方正賢旁邊,偷偷側頭看了他一眼。
他的臉上看不出什麼特別的情緒,和來的時候一樣,舊中山裝扣得整整齊齊,脖子上圍著那條新買的駝色圍巾。
但方瑾覺得他走路的步子和三天前不一樣了。
三天前踏進這條巷子時,他的每一步都帶著一種沉穩的審判感,像一個法官走進法庭。
現在他的步子鬆了半分,像一個父親走在女兒旁邊。
姜嶼寒把行李箱放進後備箱,發出一聲悶響。
那輛借來的舊車在路燈底下停著,灰撲撲的,後視鏡上還掛著方瑾之前買的那個卡通空氣清新劑,是一隻笑嘻嘻的小黃鴨。
方正賢上了后座。方瑾拉開副駕的門,坐進去,轉頭看了一眼后座。
「爸,安全帶繫上。」
「我知道。」方正賢拉下安全帶,卡扣摁進卡槽里,發出一聲清脆的「咔嗒」。
姜嶼寒發動了車。
舊車的引擎抖了兩下才啟動,車身發出一陣極輕的震動。他掛擋,鬆手剎,打轉向燈,每一個動作都穩穩噹噹的,沒有任何多餘的晃動。
方正賢的目光從後視鏡里落在他的手上。
那雙手握著方向盤的姿勢很標準,十點十分的位置,指節微曲,拇指搭在方向盤的內沿。
他在後視鏡里看那雙手看了三秒。
然後他的目光移開了,轉向車窗外面。
江城的冬天天黑得早,路燈已經全亮了。橘色的光一段一段地掠過車窗,打在方正賢的側臉上,明明暗暗的。
車開了十幾分鐘,誰都沒說話。
方瑾坐在副駕上,手揪著安全帶的邊角,指尖不停地卷了又松、鬆了又卷。她有一肚子的話想說,但她不知道該從哪句開始。
方正賢忽然開口了。
「方瑾。」
「嗯?」
「你開心嗎?」
方瑾轉過頭。
方正賢沒有看她,目光還停在車窗外面。路燈的光從他的臉上掠過去,落下一道快速移動的陰影。
方瑾的嘴唇動了一下。
「開心。」
她的聲音不大,但很確定。
方正賢的手搭在膝蓋上,手指動了一下。那個動作極細微,像是要握緊什麼東西,又在最後一刻鬆開了。
「開心就好。」
三個字。
方瑾從出生到現在,她爸對她說過最多的話是「吃你的飯」、「早點睡」、「別亂花錢」、「好好學習」。
「開心就好」這三個字,她從來沒有從他嘴裡聽到過。
方瑾的鼻子又酸了。她趕緊轉過頭去看窗外,使勁眨了兩下眼睛。
姜嶼寒的右手從方向盤上移下來,輕輕覆上了她放在座椅中間的左手,捏了一下,然後收回去。
這個動作控制在方正賢的視線盲區里,精確到令人髮指。
四十分鐘後。
江城國際機場出發層的燈光白亮亮的,比永安巷的路燈刺眼了不止一個量級。
姜嶼寒把車停在出發層外面,下車,打開後備箱,把行李箱拖出來。
方正賢從后座下來,整了整中山裝的衣領,目光掃了一眼航站樓前面熙熙攘攘的人流。
方瑾從副駕跑下來,想伸手去拎行李箱。
「不用。」方正賢自己拉住了拉杆,推了兩步,停下來。
他轉過身。
「姜嶼寒。」
姜嶼寒的腳步停住了,雙手垂在身側,身體微微朝方正賢的方向側了半分。
「叔叔。」
方正賢看著他。
航站樓前面的大燈把兩個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一長一短。冬天的風從停車場那邊灌過來,把方正賢圍巾的末端吹動了一下。
「我沒說同意。」
方瑾的心猛地往下墜了一截。「爸!」
方正賢抬了一下手,那個手勢和在餐桌上截斷她說話時一模一樣。五根手指從身側抬起兩厘米,然後放下。
方瑾的話被堵了回去。
方正賢看著她的眼睛。「但我也沒說不同意。」
方瑾張了張嘴,沒出聲。
方正賢轉過身去,拉杆箱的輪子在機場地面上滾出細碎的聲響。他的背影不快不慢地往航站樓入口走,舊中山裝的衣角微微飄著。
走了五六步。
方正賢的腳步停了。
他沒有回頭,但他的聲音從前方飄過來,被冬天的風削薄了一層,但每個字還是清清楚楚的。
「姜嶼寒。」
「叔叔。」
「那件外套你留著。冬天冷。」
方瑾的腳步頓住了。
那件外套。
第一晚方正賢半夜爬起來給姜嶼寒蓋的那件舊棉襖。長絨棉面料,手織內襯,牛角紐扣。穿了三年,領口磨得起了毛。
姜嶼寒疊好放在沙發扶手上的那件。
方正賢走之前沒有把它裝進行李箱。
她以為是忘了。
不是忘了。
是留的。
方正賢沒有再停留。他的背影穿過航站樓的自動門,被白亮亮的燈光吞進去了。
方瑾站在出發層的路燈下面,盯著那扇自動門關上又打開,關上又打開。下一個進去的人不是她爸了。
她的視線模糊了。
「方瑾。」
姜嶼寒站在她身後,聲音很低。
方瑾轉過身,一頭扎進了他的胸口。
她把臉埋進他那件九十九塊的白襯衫裡面,襯衫上有洗衣液的味道和一點點機場柴油的氣味。她的肩膀抖了一下,又抖了一下,但沒有哭出聲。
姜嶼寒的手抬起來,落在她的後腦勺上,輕輕按著。
「回家。」他說。
方瑾悶在他胸口裡,嗡嗡地說了一句。「他說沒同意。」
「嗯。」
「但也沒說不同意。」
「嗯。」
方瑾抬起頭,眼睛紅紅的,鼻尖也紅紅的。「你覺得他到底是什麼意思?」
姜嶼寒低頭看著她,伸手用拇指把她眼角掛著的一滴淚擦掉了。
「他把外套留給我了。」
方瑾盯著他看了兩秒,然後又把臉埋回了他的襯衫里。
「走,回家。」她的聲音悶悶的,「把你那件外套穿上,別凍著了。」
航站樓裡面,方正賢過了安檢,坐在候機廳的金屬椅子上。
他的行李箱立在腳邊,拉杆還沒收。他的手伸進中山裝內袋,摸出了手機。
屏幕亮起來。
通訊錄翻到第一個名字。
他點了撥號鍵。
響了兩聲,那邊接了。
「老方?到機場了?」梁艷的聲音從聽筒里傳過來,帶著一點電視劇的背景音。
「過了安檢了。」
「瑾瑾呢?」
「送完我回去了。」
梁艷那邊「嗯」了一聲,停了一拍,語氣忽然變得小心了半度。「……女婿呢?」
方正賢的手指在手機邊框上叩了一下。
「艷兒。」
「嗯?」
「女兒找了個男人。」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秒。「什麼?」
方正賢看著候機廳對面巨大的落地窗,窗外停機坪上的燈光一排一排的,在夜色里亮成整齊的線。
「長得太好看了。」
梁艷的聲音瞬間拔高了一個八度。「多好看?」
方正賢沉默了兩秒。
候機廳的廣播響了一聲,播報著某班次開始登機的通知。他的手指在膝蓋上輕輕叩了一下,目光落在自己左手無名指上那枚鴿血紅戒指上面。
「比我年輕的時候好看。」
電話那頭傳來梁艷的尖叫聲,緊跟著是一連串密集的追問:「哪兒人?幹什麼的?多大了?家裡什麼條件?有沒有照片?老方你倒是說啊!」
方正賢把手機從耳朵邊拿遠了兩厘米。
他的嘴角動了一下,弧度極淺,淺到如果方瑾在旁邊也未必能捕捉到。
「回去再說。登機了。」
「方正賢你給我站住!」
他掛了電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