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瑾把那件舊棉襖疊好,放在副駕的座位上。
棉襖的領口磨出了一層細細的毛邊,牛角紐扣有一顆鬆了,用線重新縫過,針腳歪歪扭扭的,一看就不是裁縫的手藝。
是她爸自己縫的。
方正賢這輩子簽過無數份合同,但他從來不讓秘書幫他縫扣子。他說,自己的東西自己修,這是規矩。
方瑾的手指在棉襖的領口上停了兩秒,然後把它抱進了懷裡。
姜嶼寒從機場出來之後就沒再說話。他開著那輛借來的舊車,在夜色里沿著江城的外環路慢慢行駛。方瑾靠在副駕的椅背上,把棉襖抱在胸前,鼻尖埋進去,聞到了樟腦丸和老式洗衣粉混在一起的味道。
那是她爸身上的味道。
從小到大都是這個味道。
車開了大約二十分鐘,駛離了城中村的方向,拐上了一條寬闊的林蔭大道。路燈從昏黃變成了冷白色,道路兩旁的法國梧桐被冬天削成了光禿禿的枝丫,在燈光下投射出交錯的影子。
方瑾抬起頭,看見了前方那扇熟悉的鐵藝大門。
姜嶼寒的車駛入地下車庫,引擎熄滅的那一刻,整個世界忽然安靜了下來。
沒有永安巷的狗叫聲,沒有隔壁的電視機聲,沒有樓上拖椅子的聲音。
安靜得像另一個世界。
電梯門打開,暖黃色的燈光灑出來。三百平的大平層鋪著淺灰色的地暖木地板,客廳的落地窗外是整片江城的夜景,萬家燈火在玻璃上映成一片模糊的光斑。
方瑾站在玄關,把鞋子踢掉,光著腳踩上木地板。
地暖的溫度透過腳底板傳上來,暖融融的。
她愣了一秒。
然後她整個人撲到了客廳那張三米長的義大利真皮沙發上,臉朝下,四肢攤開,發出了一聲悶悶的、悠長的嘆息。
「終於回來了。」
她的聲音從沙發墊子裡傳出來,含含糊糊的。
「我都快忘記這個沙發有多軟了。」
姜嶼寒站在玄關換鞋,看著她整個人陷在沙發里的樣子,嘴角彎了一下。
他換好拖鞋,把那件舊棉襖掛在玄關的衣帽架上,和自己的大衣並排。
方瑾把臉從沙發墊子裡翻出來,側頭看著他走過來。
他的步子比這幾天都松。
在城中村的三天裡,姜嶼寒的身體始終帶著一種極微弱的緊繃感,像一根被調到了最高音的弦。從站姿到坐姿,從說話的節奏到端茶的手勢,每一個動作都帶著不能出錯的謹慎。
現在那根弦鬆了。
他走到沙發邊上,低頭看著她。
方瑾伸出手,抓住他的手腕,往下一拽。
「坐下。」
姜嶼寒被她拽得踉蹌了半步,順勢坐在了沙發上。方瑾立刻翻了個身,挪過來,拉著他的胳膊靠在他肩膀上。
「辛苦了。」她的聲音帶著一絲鼻音,「這幾天你睡地板,腰還疼不疼?」
「不辛苦。」姜嶼寒的聲音低了半度,「你爸滿意就行。」
方瑾摟住他的胳膊,把下巴擱在他的肩膀上,偏過頭看著他的側臉。
「你覺得他滿意了嗎?」
姜嶼寒沒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落在玄關那個衣帽架上,那件舊棉襖安安靜靜地掛在那裡,和他的黑色大衣挨在一起。
「他把外套留給我了。」
方瑾一怔。
她順著他的目光看向玄關,看見那件舊棉襖掛在那裡的樣子,眼眶忽然熱了一下。
「我爸特別寶貝那件外套。」她的聲音輕輕的,「穿了十幾年了,我媽給他買新的他都不換。說穿習慣了,合身。」
姜嶼寒低下頭,看著她的眼睛。
「小瑾。」
「嗯?」
他的手臂從她的摟抱中抽出來,反過來,攬住她的肩膀,把她整個人圈進了懷裡。
方瑾的臉貼著他的胸口,能聽見他心跳的聲音。不快,很穩,一下一下的。
「這三天。」他的聲音從胸腔里傳出來,帶著輕微的共振,「是我有記憶以來,過得最像『家』的三天。」
方瑾的呼吸停了一拍。
她知道姜嶼寒的家庭。
姜氏財閥,江城頂級豪門。從小被當作繼承人培養,商業課程、禮儀訓練、人脈經營,每一天都被安排得滿滿當當。他在那個家裡有獨立的樓層、有私人管家、有專屬廚師。
但他沒有人在半夜給他蓋過外套。
沒有人在餐桌上一邊嫌他笨一邊教他炒菜。
沒有人坐在教室最後排,認認真真地聽他講課,然後用一句「還可以」來代替所有的肯定。
方瑾的眼眶紅了。
她把臉埋進他的胸口,聲音悶悶的。
「以後每年都讓我爸來住幾天。」
「好。」
「你繼續睡地板。」
姜嶼寒的胸腔震動了一下,是笑。
「好。」
方瑾在他懷裡拱了拱,找了個最舒服的角度,把整個人縮成一團。
「以後讓我來招待爸。」姜嶼寒的聲音從頭頂傳下來,低低的,帶著一種方瑾從沒聽過的認真。
方瑾的耳朵尖動了一下。
「你又叫爸了。」
「這次是故意的。」
方瑾的臉瞬間燒了起來。她用力把臉往他衣服里埋了埋,悶聲說了一句什麼,含糊到連她自己都聽不清。
姜嶼寒的手放在她的後腦勺上,指尖輕輕撥了撥她散落的頭髮。
客廳的落地窗外,江城的夜景靜靜地鋪展著。遠處的商業區燈火通明,近處的住宅樓星星點點,有幾戶人家的陽台上還晾著衣服,在夜風裡輕輕晃。
方瑾靠在他懷裡,身體一點一點地放鬆下來,像一隻終於回到窩裡的貓。
她的眼皮越來越重。沙發太軟了,地暖太暖了,他的心跳太穩了。
就在她的意識開始模糊的時候,口袋裡的手機忽然震了。
不是普通的震動。
是視頻通話的那種,連續的、急促的、不接就不會停的震動。
方瑾迷迷糊糊地掏出手機,屏幕上的來電人名字讓她的困意瞬間消散了百分之八十。
媽媽。
她的手指懸在接聽鍵上方,停了一秒。
然後她按下了接聽。
屏幕亮起來,梁艷的臉出現在畫面里。頭髮挽在腦後,穿著一件駝色的家居針織衫,嘴角彎著,笑容溫柔得像一杯剛泡好的熱牛奶。
「寶貝,你爸說你找了個男朋友?」
方瑾驚坐起來,差點從沙發上彈射出去。
「他說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