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艷的笑容在手機屏幕里紋絲不動，溫柔得像一面裹著天鵝絨的牆壁。
方瑾的腦子在三秒內跑了八百米。她的目光飛速掃了一眼旁邊的姜嶼寒，後者正安安靜靜地坐在沙發上，臉上沒有任何多餘的表情，但耳朵尖微微紅了一度。
方瑾立刻把手機往自己這邊偏了偏，確保鏡頭裡只有自己的臉。
「媽！爸他胡說！只是、只是一個——」
「一個什麼？」
梁艷的聲音不急不慢，像是在拆一個包裝精美的禮物盒，每一層都耐心地揭，不著急看到裡面是什麼。
「你臉紅了，寶貝。」
方瑾下意識摸了一下自己的臉頰，燙得能煎蛋。
「我沒有！這是暖氣的，暖氣太足了！」
她把鏡頭對準了天花板。
「信號不好信號不好！媽你那邊聲音斷斷續續的！」
「方瑾，你家的WiFi是我讓人裝的，一百兆光纖，別跟我扯信號不好。」
方瑾的手僵住了。
梁艷的笑容依舊溫和，但眼底有一絲方瑾太熟悉的東西。那是她媽審視一件旗袍的針腳時才有的眼神，溫柔，但一根線頭都逃不過。
「寶貝，把鏡頭轉回來。讓媽看看你。」
方瑾深吸了一口氣，把鏡頭慢慢轉了回來。她的臉占滿了整個屏幕，下巴抵著沙發靠墊，頭髮散了一半，眼角還有之前哭過的微紅痕跡。
梁艷看了她三秒。
「瘦了。」
「沒有。」
「眼睛哭過。」
「風吹的。」
「方瑾。」
方瑾的嘴閉上了。
梁艷的語氣軟了半度，像一塊絲綢滑過桌面。
「你爸雖然嘴硬，但他回來的時候心情不算差。看來那個年輕人，沒讓他太失望。」
方瑾的心跳慢了一拍。
她咬了一下嘴唇，聲音不自覺地小了。
「真的？他真沒生氣？」
「生氣是生氣的。」梁艷的手指在屏幕那頭整理了一下衣領，動作不緊不慢，「你爸在飛機上就給我打了電話，說了半個小時，從那個年輕人的講課水平說到他煮粥的火候，從他的穿衣品味說到他住的出租屋。」
方瑾的手心出了一層薄汗。
「但他最後說了一句話。」
梁艷的聲音停了一拍。
那個停頓不長，但方瑾覺得自己的心臟在那一拍里被人握住了。
「『那小子的手挺穩。』」
方瑾愣住了。
旁邊的沙發墊微微凹了一下。姜嶼寒沒有動，但方瑾感覺到他的呼吸節奏變了。變得淺了一點，輕了半度。
她不敢轉頭。
「你爸誇人你也知道的。」梁艷的聲音從手機里傳過來，帶著一絲只有妻子才有的瞭然，「能說出這四個字，已經破天荒了。上一次他誇人『手穩』，還是十八年前你學自行車的時候，他在後面扶著車座，鬆手的那一刻。」
方瑾握手機的手指緊了又松。
她的餘光瞥到了姜嶼寒的嘴角。
彎了。
不是他平常那種極淺極淡的弧度，是真的彎了，彎到連側臉的輪廓都柔和了半分。
方瑾的心猛地跳了一下，趕緊把手機往反方向偏。
「媽，改天再聊！」
「等等。」梁艷的聲音不疾不徐，笑意更濃了，「把你那個教授叫出來給我看看。」
方瑾的手差點把手機捏碎。
「不行！」
「為什麼不行？」
「因為、因為他不在！他回他自己家了！」
「哦？」梁艷的語調微微上揚，「那你剛才臉紅是對著空氣紅的？」
方瑾的嘴張了又合，合了又張。
姜嶼寒在旁邊微微側了一下身，像是有意無意地往她的方向靠了半寸。方瑾感覺到他的肩膀碰到了自己的手肘，瞬間像被電了一下，整個人彈開了十厘米。
「媽！信號真的不好了！我掛了啊！」
「方瑾！」
屏幕黑了。
方瑾把手機摁滅，反扣在沙發墊上，胸口劇烈起伏了好幾下。
客廳里安靜了三秒。
她慢慢轉過頭。
姜嶼寒正看著她。
他的表情很平靜，但嘴角那個弧度還掛在那裡，怎麼都收不回去。
「笑什麼？」
「你媽說。」他的聲音很低，很輕，帶著一絲方瑾從未聽過的滿足，「你爸誇我。」
「他才沒有！」方瑾的聲音拔高了半個調，「那是我媽編的！我爸從來不誇人！」
她撲過去，兩隻手捂住他的嘴。
姜嶼寒的嘴唇在她的掌心下面彎著，溫溫熱熱的。他沒有躲，眼睛裡有微光在跳。
方瑾捂了三秒，耳朵燙得快冒煙了，才把手收回去。
她撇過頭，不看他。
手機又亮了。
屏幕上跳出一條微信消息。
發送者：媽媽。
方瑾低頭看了一眼。
那行字白底黑字，簡簡單單，但每一個字都像一顆定時的炮仗。
「方瑾，寒假你帶那個年輕人回家過年。這不是商量，是通知。」
方瑾的手機差點從沙發上滑到地板上。
她攥住手機，轉過頭看姜嶼寒，臉上的表情介於驚恐和崩潰之間。
姜嶼寒湊過來看了一眼屏幕，沉默了兩秒。
「你媽的措辭，比你爸直接。」
「你還有心情分析措辭？！」方瑾把手機懟到他臉上，「回家過年！你知道回家過年意味著什麼嗎？我媽那個人，她要是發現你不只是男朋友——」
她的話卡在了嗓子眼裡。
姜嶼寒伸手，把她舉著手機的手輕輕按下來，十指扣住她的手背。
「那就去。」
「你瘋了？」
「你爸都扛過來了。」他的聲音平靜得像一面沒有風的湖，「你媽，我也扛得住。」
方瑾盯著他的臉，看了整整五秒。
「姜嶼寒，你是不是忘了一件事？」
「什麼？」
方瑾的聲音壓到了只有兩個人能聽見的程度，每個字都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我媽要是翻到咱們的結婚證，她不會像我爸那樣問三個問題。」
「那她會怎樣？」
「她會直接把你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