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話那頭安靜了兩秒,然後周延的聲音傳了過來,語速極快,帶著一種匯報式的精準。
「柳言齊最近頻繁出入商學院B3自習室,用的是他表哥的校園網帳號。我們的人截獲了他近一周的搜索記錄。」
姜嶼寒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說。」
「他在查您名下那輛保時捷的車牌號。」
方瑾站在書房門口,聽到「保時捷」三個字的時候,脊背僵了一瞬。
姜嶼寒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查到了?」
「車牌歸屬信息是公開的,他通過一個車輛查詢網站查到了註冊人是您。」
「還有呢?」
「他手裡有至少三張偷拍的照片。第一張是方瑾上那輛保時捷的側面,第二張是方瑾在校門口和一個中年男人同行的遠景,第三張是那輛車的車牌特寫。」
方瑾的指甲掐進了掌心。
姜嶼寒的聲音冷了半度。「繼續盯著,有任何動向第一時間報我。」
「明白。」
電話掛了。
方瑾走進書房,在姜嶼寒對面的椅子上坐下來,聲音發緊。「他在查你的車?」
姜嶼寒把手機放在桌面上,抬眼看她。「他想搞清楚你和我之間的關係。」
「那他查到了什麼?」
「一個大學教授名下有一輛保時捷。」姜嶼寒的語氣很淡,像是在說一件和自己無關的事,「對他來說,這已經夠了。」
方瑾的胃縮了一下。「夠什麼?」
「夠他編一個故事。」
商學院B3自習室的角落裡,燈光發白,照得桌面上的筆記本屏幕泛著冷光。
柳言齊坐在最後一排靠牆的位置,耳機塞著,但沒有放任何音樂。他的右手搭在觸控板上,左手無意識地轉著一支筆,筆帽在指間翻了三圈又三圈。
屏幕上並排開著三個窗口。
第一個窗口是一張照片。方瑾的側面,頭髮被風吹得有點亂,她的手拉著一輛銀灰色保時捷的車門把手,半個身子已經探進了副駕。拍攝角度是從停車場東側的花壇後面,距離大約三十米。
第二個窗口也是一張照片。校門口,一個穿舊中山裝的中年男人和方瑾並肩走著。照片模糊,中年男人的臉被帽檐擋了大半,只能看到下巴的輪廓。
第三個窗口是一個車輛信息查詢頁面。銀灰色保時捷,車牌號蘇A開頭,註冊人一欄寫著三個字。
姜嶼寒。
柳言齊盯著那三個字看了十秒,嘴角慢慢彎了起來。
那個彎度不是笑,是一種獵人發現獵物腳印時的興奮。
他拿起手機,翻出一個備註為「表哥」的號碼,撥了出去。
響了四聲,接了。
「車牌查到了,註冊人是姜嶼寒。」柳言齊的聲音壓得很低,嘴唇幾乎貼著手機的話筒。
那頭的聲音帶著明顯的困意。「誰?」
「文學院那個年輕教授。」柳言齊的手指在觸控板上劃了一下,把第一張照片放大,「一個月薪一萬多的大學老師,開一輛保時捷。你覺得正常嗎?」
「有錢人家的孩子當老師也不奇怪吧。」
「那他為什麼對班上一個普通女學生特殊關照?」柳言齊的語速快了半拍,「方瑾上學期有兩個作業遲交了,別人扣分,她沒扣。課堂提問的頻率是其他學生的三倍。還有人說看到她下課後單獨去姜嶼寒的辦公室,一進去就是四十分鐘。」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下。
柳言齊翻出了方瑾的朋友圈。她的朋友圈很少更新,最近的一條還是三個月前發的,一碗番茄蛋面,配文是「今天的面比昨天好吃一點點」。
他往下翻。
翻到了一張很早以前的照片。方瑾站在一個不大的超市門口,背景是一排擺放整齊的貨架,旁邊站著一個穿格子襯衫的中年男人,笑得憨厚樸實。
方瑾的爸爸。一個開小超市的普通人。
柳言齊把這張舊照和校門口那張模糊的中山裝照片並排放在一起,盯著看了三秒。
「方瑾的家庭條件一般,她怎麼可能攀上一個開保時捷的教授?」他的聲音里有一種篤定的冷,「除非她是被包養的。」
電話那頭傳來一聲嘆氣。「你到底想幹什麼?」
「我要把這些證據整理好,寫一封舉報信。」柳言齊最小化了照片窗口,打開了一個空白文檔,「師德師風舉報,教授利用職務之便與學生發生不正當關係。這種事,學校紀委不可能不管。」
「你瘋了吧?人家教授要是沒問題呢?你這不是誹謗嗎?」
「照片就是證據。」柳言齊的手指落在鍵盤上,敲出了第一行字,「我不需要確鑿的證據,我只需要讓學校啟動調查。只要學校調查了,方瑾和姜嶼寒之間不管有沒有關係,名聲都毀了。」
他打字的速度很快,手指砸在鍵盤上的聲音在空曠的自習室里響得清脆。
窗外是江大商學院的夜景,路燈把法國梧桐的枝丫投影在玻璃上,歪歪扭扭的,像一張張開的網。
柳言齊寫完第一段,停下來重新讀了一遍。
「關於文學院姜嶼寒教授與本院學生方瑾存在不正當關係的舉報。」
他盯著那行字,嘴角的弧度又深了一些。
雲庭莊園的書房裡,姜嶼寒的手機屏幕亮了一下。
周延發來了一條加密消息。
姜嶼寒點開,目光掃過內容,表情從始至終沒有一絲變化。
方瑾坐在書桌對面,手裡握著一支筆,筆帽已經被她咬扁了。她看著姜嶼寒的臉,試圖從他的表情里讀出什麼。
「怎麼了?」
姜嶼寒把手機翻過來,屏幕朝下扣在桌面上。
「柳言齊在寫一封舉報信。」
方瑾的手停了。
「舉報你和我?」
「舉報我利用職務之便與學生發生不正當關係。」姜嶼寒的語氣平到不像是在說自己的事,「他的邏輯鏈是:保時捷,加特殊關照,等於不正當關係。」
方瑾的臉白了一度。「他什麼時候交?」
「期末考試之後。」
「你怎麼知道?」
「因為他的舉報信草稿,五分鐘前已經被我的人截獲了全文。」
方瑾愣住了。
姜嶼寒的手指在桌面上輕叩了一下,聲音不重,但每個字咬得極為清晰。
「他想玩,那就好好陪他玩。」
方瑾的嘴唇動了一下。「你打算怎麼做?」
姜嶼寒拿起手機,撥出了一個電話。
「法務部。」他的聲音冷得像一月的風,「準備一份誹謗罪的起訴材料模板。如果他敢把那封信提交到任何地方,我要他承擔全部法律後果。」
掛了電話,他抬起頭,對上了方瑾的目光。
方瑾看著他的眼睛,那雙眼睛裡沒有慌張,沒有憤怒,只有一種她見過很多次的東西。
掌控。
從頭到尾的掌控。
「不用怕。」姜嶼寒的聲音低了下來,和剛才打電話時完全是兩個音調,「他查到的只是一輛車。而我們手裡有一本結婚證。」
方瑾的手指攥著那支筆帽被咬扁的筆,指節發白。
「可他要是真的舉報了呢?」
「那他就是在用謊話告一對合法夫妻。」姜嶼寒伸手,把她手裡那支被蹂躪得不成樣子的筆輕輕抽走,「合法夫妻被指控不正當關係,你覺得最後丟臉的是誰?」
方瑾盯著他看了三秒。
「他會瘋的。」
「那是他的事。」姜嶼寒把那支筆放在桌面上,攏了攏她散在肩頭的頭髮,「你只需要做一件事。」
「什麼?」
「把期末考好。」
方瑾沒忍住哼了一聲。「你這個時候還惦記成績?」
姜嶼寒嘴角微彎,那個弧度很淺,但在檯燈下確確實實地存在著。
「考不進前五,你知道後果。」
方瑾瞪了他一眼,但耳根又紅了。
商學院B3自習室里,柳言齊保存了文檔,關上了筆記本電腦的屏幕。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無意識地摸了一下下巴。
屏幕滅了,但窗玻璃上映出了他的臉。那張臉在昏暗的反光里顯得格外冷。
手機震了一下。
他低頭看了一眼。
是一條查詢結果的回覆:「他的其他資產信息查不到,加了高等級隱私保護,得找專業的信息渠道。要不要繼續?」
柳言齊的拇指在屏幕上懸了一秒,然後打了兩個字:「不用。」
他不需要知道姜嶼寒有多少錢。
他只需要知道,一個大學教授開著保時捷接送自己班上的女學生,這件事本身就足夠致命。
他把舉報信的文檔備份到了U盤裡,U盤塞進了外套內側的口袋,拉好拉鏈。
期末考試結束那天,這封信就會出現在學校教務處主任的桌上。
如果教務處壓下來,他還有第二份。
寄給省教育主管部門。
他站起來,收拾好背包,走出自習室的時候在門口停了一步。
走廊里空蕩蕩的,日光燈管發出輕微的嗡嗡聲。
他的手伸進口袋,捏了捏那個U盤。
「方瑾。」他的聲音極輕,輕到只有走廊里的燈管能聽見,「你不要我,別人也別想要你。」
他走出了商學院的大門。
冬天的夜風灌進衣領,冷得他縮了一下脖子。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把文檔保存到U盤的同一秒,那份舉報信的全文內容,已經以截圖的形式躺在了周延發給姜嶼寒的加密郵件里。
每一個字。
一字不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