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瑾推開考場的門,冬天早晨的冷空氣迎面撲過來,她打了個哆嗦,把羽絨服的拉鏈拉到了下巴。
考場在文學院教學樓的三樓,走廊里的暖氣片嗡嗡地響著,窗戶上結了一層薄薄的水霧。方瑾找到自己的座位,第三排靠窗,把書包放在椅子旁邊,深吸了一口氣。
王茗茗被分在她後面兩排,這會兒正趴在桌子上,額頭貼著一本被翻得卷了邊的複習筆記,嘴裡念念有詞。
「接受美學……期待視野……審美距離……巴赫金……復調……對話性……」
方瑾回頭看了她一眼。
「你現在背來得及嗎?」
王茗茗抬起頭,眼圈發黑,頭髮用一根螢光綠的發圈胡亂扎著,整個人像一棵被霜打過的白菜。
「我不是在背。我是在做最後的告別。」
「跟誰告別?」
「跟我的績點。」
方瑾沒忍住笑了一聲,被旁邊的同學看了一眼,趕緊收住了。
監考老師進來了。不是姜嶼寒。方瑾的心跳放緩了半拍。
是一個戴眼鏡的中年女老師,方瑾認識,是現當代文學的李老師。她抱著一沓密封的試卷袋走上講台,面無表情地拆封,然後開始髮捲。
試卷一張一張地往後傳。
方瑾接過試卷的時候,指尖微微發涼。她把試卷正面朝上放在桌面上,目光從第一題開始往下掃。
名詞解釋,五道。
簡答題,四道。
論述題,兩道。
她的嘴角動了一下。
名詞解釋第一題:陌生化。
方瑾的腦子裡瞬間浮現出昨天凌晨的書房,姜嶼寒的聲音在檯燈底下不緊不慢地響著。她的口水印在了課本上「陌生化理論」那一頁。
第二題:復調小說。
第三題:期待視野。
第四題:隱含讀者。
第五題:文學性。
方瑾深吸了一口氣,提起筆,開始寫。
後面兩排傳來一聲極其壓抑的倒吸涼氣的聲音。
王茗茗。
方瑾沒有回頭。但她能感覺到王茗茗的視線像兩把雷射一樣射在她的後腦勺上。
考場裡安安靜靜的,只有筆尖在紙上沙沙的聲音,偶爾有人翻卷子,紙張發出輕微的窸窣聲。暖氣片的嗡嗡聲變成了一種均勻的白噪音。
方瑾寫得很快。
每一道題她都見過。不是在試卷上見過,是在姜嶼寒的輔導里見過。他講過的每一個概念、舉過的每一個例子、畫過的每一條連接線,都清清楚楚地浮在她的腦子裡。
不是泄題。
是那個人花了整整兩周的時間,用比課堂上慢一倍的語速,把每一個知識點掰開了揉碎了,一口一口餵到她嘴邊。
方瑾寫完最後一道論述題的時候,離考試結束還有四十分鐘。
她檢查了一遍答案,確認沒有遺漏,然後把筆放下,靠在椅背上。
後面傳來一陣極其細微的騷動。
是王茗茗在撓頭。方瑾不用回頭都能想像出那個畫面:螢光綠髮圈歪到了一邊,頭髮被撓得炸起來,筆在指間轉了八百圈。
方瑾默默在心裡給她點了一根蠟。
考試結束的鈴聲響起來的時候,方瑾站起來,把試卷交到講台上,走出了考場。
走廊里一下子湧出了很多人,每個人臉上的表情都各有不同。有人在對答案,有人在捶胸頓足,有人面無表情地盯著窗外,像失去了靈魂。
王茗茗從考場裡衝出來,一把抓住了方瑾的胳膊。
「方瑾!這題怎麼比期中還難!姜教授是不是魔鬼?!」
方瑾拍了拍她的手背。
「還好吧。」
「還好?!」王茗茗的聲音拔高了三度,「論述題那個巴赫金和陀思妥耶夫斯基的關係要從三個層面分析,我連第二個層面都沒寫完!你還『還好』?!」
方瑾清了清嗓子,表情認真。
「我複習的時候重點看過這個部分。」
王茗茗盯著她的臉看了三秒。
「你笑了。」
「我沒有。」
「你嘴角翹了。」王茗茗的眼睛眯了起來,「你是不是提前知道題了?」
方瑾的臉瞬間嚴肅了。
「王茗茗,這種話不能亂說。」
「我沒亂說!我就是好奇!你考之前那個淡定的樣子,跟拿了標準答案進去似的!」
「那是因為我昨天複習到凌晨一點。」
王茗茗張了張嘴,又閉上了。她抬手揉了揉自己的太陽穴,發出了一聲來自靈魂深處的哀嘆。
「我也複習到凌晨了啊。但我是複習到凌晨就去打了一局遊戲。」
方瑾沒搭話。
兩個人並肩走下樓梯,推開教學樓的大門。冬天的陽光淡淡的,照在身上不暖也不冷,像一層薄薄的紗。
王茗茗把圍巾在脖子上繞了兩圈,扭頭看著方瑾。
「你說實話,你是不是有內線?」
「什麼內線?」
「就是、就是那種——」王茗茗用手指在空氣里畫了個圈,「私人輔導?」
方瑾的腳步快了半拍。
「別瞎想。我就是認真複習了。」
「認真複習?你上周末明明說你回去有別的事,不跟我泡圖書館。我還以為你回去打遊戲了呢,結果你是回去被人輔導了?」
方瑾的耳根熱了一下。
「你管我在哪複習呢。」
王茗茗嘆了口氣,目光裡帶著一種認命般的蒼涼。
「我真的該找個教授當男朋友。」
方瑾差點被自己的口水嗆到。
「你說什麼?!」
「我說我該找個教授當男朋友!」王茗茗義正言辭,「你看你,一到期末複習就跟開了掛似的。我要是也有一個能給我劃重點的對象,我至於考成這樣嗎?」
方瑾用力咳了兩聲,把湧上來的心虛硬生生壓了回去。
「這兩件事沒有關係。」
「有。」
「沒有。」
「方瑾,你心虛的時候說話就會變快。」
方瑾閉嘴了。
兩個人走到食堂門口分開。王茗茗說她要回宿舍「躺平等死」,方瑾說她有點事要辦。
方瑾走到沒人的角落,掏出手機,給姜嶼寒發了一條消息。
「考完了。感覺能前五。」
消息發出去不到三秒,對面就回了。
「前五有獎勵。前三有驚喜。第一,你說了算。」
方瑾盯著那行字,嘴角壓不住地往上翹。
她的手指在屏幕上懸了一秒,然後打了一行字。
「說了算是什麼意思?」
「字面意思。」
方瑾的心跳快了兩拍。她低著頭看手機,陽光落在屏幕上晃了她一下,她眯了眯眼,把手機揣回了口袋。
考試結束的當天傍晚,方瑾背著書包走進雲庭莊園的大門,在電梯裡理了理頭髮,掏出鑰匙開了門。
玄關的燈亮著。
她換鞋的動作停了。
客廳里有花。
不是一束,不是一捧,是滿滿當當地鋪了半個客廳。白色的滿天星、淡粉的玫瑰、淺紫的桔梗,錯落有致地插在大大小小的透明玻璃瓶里,沿著沙發兩側一直延伸到落地窗前面。
暖黃的燈光落在花瓣上,空氣里瀰漫著一層淡淡的花香。
姜嶼寒站在花叢中間。
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針織衫,袖子挽到了小臂中段,手裡拿著一個米白色的信封。
方瑾的書包帶從肩膀上滑了下來,砸在玄關的地板上,發出一聲悶響。
「你、這些——」
姜嶼寒走過來,繞過那些玻璃花瓶,在她面前站定。
他把信封遞到她面前。
方瑾接過來,但沒有打開。
「這是什麼?」
「你打開看。」
方瑾用指尖撕開了信封的封口,往裡面摸了一下。
兩張硬卡片。
她抽出來。
高鐵票。
兩張。
出發站:江城南站。
到達站:京城站。
時間:大後天上午。
方瑾把票翻過來,又翻回去,然後抬起頭,看著姜嶼寒的眼睛。
「京城?」
「嗯。」
「去幹什麼?」
姜嶼寒伸手接過她手上的高鐵票,放在旁邊的玄關柜上,然後拉住了她的手。
「回家過年之前,先帶你去見一個人。」
方瑾的心跳停了半拍。
「見誰?」
姜嶼寒看著她,沒有立刻開口。客廳里花香和暖氣混在一起,氤氤氳氳的。
「是什麼人?」方瑾追了一句,聲音緊了半度,「你倒是說話啊。」
姜嶼寒的嘴角彎了一下。
「一個很重要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