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瑾的手指攥著姜嶼寒的手腕，指關節發白。
「你說很重要的人，到底是誰？」
姜嶼寒低頭看著她的手，把她掐得發白的手指一根一根掰開，然後反握住她的手心。
「你先別掐我。」
「你先說。」
「說了你就鬆手？」
方瑾猶豫了一秒，點了下頭。
姜嶼寒拉著她走到沙發邊上，輕輕按著她的肩膀讓她坐下來。花瓶在她腳邊排成一排，白色滿天星的花瓣蹭到了她的褲腿。
他在她旁邊坐下，轉過身，面對著她。
「小瑾，你爸來看過你了。住了三天，問了三個問題。」
方瑾的心跳又快了。
「嗯。」
「現在該我了。」姜嶼寒的目光很安靜，聲音不重，但每個字都穩穩噹噹的，「該我帶你去見我的家人了。」
方瑾的呼吸卡了一拍。
「你、你家人？」
「我奶奶。」
方瑾的腦子嗡了一聲。
她的手從姜嶼寒掌心裡抽了出來，不是因為拒絕，是條件反射。像是考試看到最後一道壓軸題時本能地往後縮了一下。
「你奶奶？」她的聲音發虛，「就是那個、那個……」
「嗯。」
「天天催你相親的那個？」
「嗯。」
「想讓你跟什麼方家千金相親的那個？」
「對。」
方瑾的臉一點一點地白了。她的手指無意識地抓住了沙發的皮面，指甲在柔軟的真皮上掐出了兩個淺淺的月牙印。
「姜嶼寒，你突然帶我回去見她，她不會把我趕出來吧？」
姜嶼寒看著她那張寫滿了恐懼的臉，嘴角的弧度深了半分。
「不會。」
「你怎麼知道不會？」方瑾的聲音急了起來，「你想想，她心目中的孫媳婦人選是什麼？是那種門當戶對的大家族千金！而我是什麼？我爸開小超市的！我一個月生活費五千塊！我連一件像樣的大衣都沒有！」
她越說越慌，聲音越來越快。
「我到了你們家門口，你奶奶問我家裡做什麼的，我說我爸賣礦泉水和方便麵的，你覺得她什麼表情？」
姜嶼寒沉默了一秒。
他的眼底有一絲極淡的笑意，那笑意藏得很深，方瑾沒有察覺。
「小瑾。」
「幹嘛？」
「你去了就知道了。」
方瑾盯著他看了五秒。
「你每次說『去了就知道』的時候，都沒好事。」
「這次是好事。」
「上次你也這麼說的，然後把我拉去民政局了。」
姜嶼寒的耳尖微微紅了一下。
「那也是好事。」
方瑾哼了一聲，把臉轉向另一邊，盯著茶几上那瓶淡粉色的玫瑰。花瓣半開半合，在暖黃的燈光下透著一層柔和的光澤。
她盯著花看了十秒，忽然轉回來。
「我要做甜點。」
姜嶼寒抬了一下眉。
「你說你奶奶催你相親催了好幾年，說明她年紀大了，對吧？老人家一般喜歡吃軟的、甜的。」方瑾的語速快了起來，手指在膝蓋上無意識地敲著，「我做桂花糕，再做一份紅豆沙酥，另外準備一盒蛋黃酥備用，萬一她牙口不好就換成核桃酥——」
「小瑾。」
「等等讓我想想，我是不是該帶點水果？京城的水果貴不貴？要不我在江城買好帶過去——」
「方瑾。」
方瑾的嘴合上了。
姜嶼寒伸手，把她腦門前面翹起來的一縷碎發按回去。
「你做什麼她都喜歡。」
「你怎麼知道？」
「因為你做的東西沒有不好吃的。」
方瑾的耳朵紅了。她低下頭，假裝在研究自己的指甲。
「那穿什麼？」
「你平時穿什麼就穿什麼。」
「不行。」方瑾搖頭，「見長輩第一次得正式一點。但也不能太正式，太正式顯得刻意。也不能太隨意，太隨意顯得不尊重——」
「小瑾。」
「你別打斷我，我在想。」
姜嶼寒看著她眉頭皺成一團的樣子，伸出手，用拇指按了一下她的眉心。
「你把自己當成什麼了？面試嗎？」
「比面試嚴重多了！」方瑾的聲音認真得不行，「面試失敗了大不了換一家公司，見你奶奶失敗了我換誰去？」
姜嶼寒沉默了兩秒。
「你不需要換。」
方瑾看著他的眼睛，那雙眼睛在暖黃色的燈光下極為認真。不是敷衍的安慰，也不是隨口的安撫，是一種深到骨子裡的確定。
她的心跳平了一拍。
「等一下。」方瑾忽然站起來，踩著拖鞋跑進了書房，翻出一個本子和一支筆，又跑回來，一屁股坐在沙發上，開始寫。
筆尖在紙上沙沙地響。
姜嶼寒湊過去看。
本子的抬頭寫著六個字，方瑾的字跡不算好看，但每一筆都寫得很用力。
「見奶奶攻略清單。」
第一條：做桂花糕（提前一天做好，裝盒，系絲帶）。
第二條：紅豆沙酥（備選，防止老人不愛吃糕點）。
第三條：穿那件米白色的毛衣裙（乾淨、大方、不誇張）。
第四條：稱呼問題。叫「奶奶」會不會太親了？叫「姜女士」會不會太生了？
第五條：如果奶奶問做什麼工作的，怎麼回答？（我還是學生，會不會被嫌棄？）
第六條：如果奶奶提起「方家千金」，我要怎麼反應？（裝傻？微笑？原地消失？）
方瑾寫到最後一條的時候，筆尖在紙上停了。
她咬了一下嘴唇，慢慢寫下了第七條。
「如果奶奶不喜歡我怎麼辦？」
問號寫得很大，墨水把紙面洇開了一小圈。
方瑾盯著那行字看了三秒，然後嘆了一口氣。
姜嶼寒從她手裡把筆輕輕抽走了。
方瑾轉頭看他。
他的筆落在第七條的後面，字跡清瘦工整，是他批作業時的那種力道。
兩個字。
「不可能。」
方瑾的鼻子酸了一下。
她看著那兩個字，又看看姜嶼寒的側臉。他的表情很平靜，但握筆的手指微微發力，像是在給一份重要的文件簽字，一筆一划都不敷衍。
然後他把筆尖移到了本子角落的空白處，停了一瞬。
畫了一顆小愛心。
很小，很圓，線條有一點點歪。
方瑾的眼睛瞬間濕了。
「你一個大學教授，在我筆記本上畫愛心，像話嗎？」
姜嶼寒把筆放下，轉過頭看著她。
「像。」
方瑾把本子合上，抱在懷裡，嘴角彎得壓不住。
「那第四條你幫我回答一下，到底叫什麼？」
姜嶼寒想了一秒。
「叫奶奶。」
「她能接受？」
「她等這聲『奶奶』等了好幾年了。」
方瑾深吸了一口氣，把本子翻開，在第四條後面認認真真地寫上了「叫奶奶」三個字。
「那第五條呢？她問我做什麼的，我說我是學生，她不會覺得——」
「小瑾。」
方瑾抬起頭。
姜嶼寒伸手把她懷裡的本子抽走，放在茶几上，然後拉住了她的兩隻手。
「你不需要是誰。你就是你。這就夠了。」
方瑾的手指在他掌心裡縮了一下，然後慢慢放鬆了。
「可是我怕——」
「我在。」
方瑾看著他的眼睛。那雙眼睛裡沒有猶豫，沒有閃躲，只有一種讓她的心安安穩穩地落回原處的東西。
她的嘴唇動了一下。
「那你先告訴我一件事。」
「什麼？」
方瑾的聲音放低了，認真極了。
「你奶奶愛吃甜的還是鹹的？這個你總得告訴我吧，不然我桂花糕白做了。」
姜嶼寒看著她那張一本正經探聽情報的臉，胸腔里震了一下。
「甜的。」
方瑾的眼睛亮了。
「那桂花糕沒問題！我再加一份奶黃流心酥，老人家一般抵抗不了流心的——」
「小瑾。」
「嗯？」
「你現在這個樣子，比做一百盒桂花糕都管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