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瑾看著他那張笑容卡殼的臉,一個字都沒有往回收的意思。
「你答應過的。」
姜嶼寒的手指在書脊上叩了一下。
「你確定要問這個?而不是別的?」
「我確定。」
「別的什麼都行。」
「我不要別的。」方瑾把手機放在茶几上,雙手交叉在膝蓋上,坐姿端正得像在面試,「姜嶼寒,你說了第一名我說了算,你是不是男人?」
姜嶼寒沉默了三秒。
他的目光從她的臉上移開,落在客廳角落那盆綠蘿上。那盆綠蘿是方瑾上周從菜市場邊上五塊錢買回來的,種在一個被她改造過的牛奶罐子裡。
他站起來了。
「跟我來。」
方瑾的心跳猛地加速。她跟著他走過客廳,穿過走廊,到了書房門口。
姜嶼寒拉開書桌最上面那層抽屜,手指在裡面翻了兩秒,抽出了一個牛皮紙的文件袋。
他把文件袋放在書桌上,推到方瑾面前。
方瑾盯著那個文件袋。
她的手指有點發抖。
其實她問這個問題的時候就做好了心理準備。她知道姜嶼寒不可能一萬二的月薪還開得起保時捷。但她同時也不覺得他有多有錢,那輛車說不定是貸款買的,或者是家裡長輩送的。
她翻開了文件袋。
裡面是一份銀行理財對帳單。
她的目光飛速掃過上面的數字。
餘額:647,281.35元。
方瑾的眼睛瞪大了。
「六十四萬?」
姜嶼寒靠在書桌邊上,雙臂環在胸前。
「工作兩年的積蓄,加上一些稿費和講座的課酬。」
方瑾把對帳單拿起來,湊近了仔仔細細地看了一遍。戶名是姜嶼寒,開戶行是江城的一家商業銀行,最近的交易記錄顯示了幾筆工資入帳和一些零碎的消費支出。
數字清清楚楚,沒有任何可疑之處。
她把對帳單放下來,長長地呼了一口氣。
「六十四萬。」她重複了一遍,語氣里的緊繃感一點一點地鬆了下來,「比我想的多。」
「你以為是多少?」
「我以為你月光呢。」方瑾的嘴角彎了一下,「原來你還挺會攢錢的。」
姜嶼寒的嘴角抽了一下。
那個抽動的幅度極小極快,小到方瑾完全沒有捕捉到。
「六十四萬也不少了。」方瑾掰著手指頭算,「我爸幹了十幾年,存款估計也就這個水平。夠我們過很久了。」
她說「我們」的時候,語氣格外自然。
姜嶼寒看著她認真計算的側臉,喉結微微動了一下。
方瑾把對帳單翻了個面,想看看背面有沒有什麼附加信息,翻過去是空白的,她又翻回來。
「那你那輛保時捷……」
「大學畢業的時候家裡長輩給的。」姜嶼寒的聲音很平,「不是我買的。」
「哦。」方瑾點了點頭,表情釋然了大半,「那就說得通了。我就說嘛,你一個教授怎麼買得起保時捷。」
姜嶼寒的手指在臂彎里收緊了一下。
方瑾把對帳單塞回文件袋,拍平了放在桌上,沖他一笑。
「行了。審查結束。」
「滿意?」
「滿意。」方瑾站起來,走到他面前,踮起腳,用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動作像是一個檢查完帳目的小老闆在安慰自家員工,「你沒有我想的那麼窮。好好攢著,我以後也往裡面存。兩個人一起攢,比一個人快。」
姜嶼寒低下頭,看著她那隻拍在自己肩膀上的手。
她的手指細細的,指甲剪得短短的,食指上有一個切菜時留下的創可貼。
「嗯。」他的聲音低得像是從胸腔最深處擠出來的。
方瑾收回手,心滿意足地轉身走出了書房。
她的腳步聲在走廊里漸漸遠了。
姜嶼寒站在書桌旁邊,一動沒動。
他垂下眼,目光落在書桌最上面那層被拉開的抽屜上。那份牛皮紙文件袋靜靜地躺在那裡,六十四萬七千二百八十一塊三毛五。
那個數字是上周他讓周延從主帳戶里轉過來的。
轉帳的時候他想了很久,不能太少,太少她會擔心;不能太多,太多她會起疑。六十四萬,工作兩年,加上稿費和課酬,剛好在她的認知範圍之內。
他的手指在抽屜邊緣叩了一下,然後慢慢推上了最上面那層。
第二層抽屜的鎖是密碼鎖。銀灰色的金屬面板上有一個極不起眼的指紋識別孔。
他沒有打開它。
那層抽屜里鎖著另一份對帳單。同一家銀行,不同的帳戶等級。那上面的數字後面,多了五個零。
方瑾的聲音從客廳傳過來,帶著一種剛剛完成重大任務的輕鬆。
「姜嶼寒!你過來!我們規劃一下寒假預算!」
姜嶼寒無聲地嘆了一口氣。
他關上書房的燈,走了出去。
方瑾已經坐在客廳沙發上了,手裡拿著她的筆記本,翻到了一頁新的空白頁。標題已經寫好了:「寒假開銷預估(節儉版)」。
「你過來坐。」方瑾拍了拍身邊的沙發,「我算了一下,去京城的高鐵票兩個人往返大概八百多。住你家不花錢,吃的我自己做,食材預算兩千。給你奶奶的禮物我做桂花糕,成本不到一百。雜七雜八加起來——」
「高鐵票我已經買了。」
方瑾的筆尖在紙上戳了一個點。
「你說什麼?」
「票買了。大後天的,你不記得了?信封里那兩張。」
方瑾瞪著他,把筆帽摘了又蓋上。
「你又亂花錢!我說了我來買的!」
「沒幾個錢。」
「多少?」
「二等座。」姜嶼寒的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方瑾的嘴唇動了一下,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二等座?」
「嗯。」
「你居然買二等座?」
「怎麼了?」
方瑾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表情從驚訝變成了一種奇怪的滿意。
「不錯。看來你確實在學省錢了。」
她低下頭,在筆記本上把「高鐵票」那一欄劃掉,旁邊注了一行小字:「已購,二等座,節省意識有進步。」
姜嶼寒看著她一筆一划寫下「節省意識有進步」這幾個字,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他沒有告訴她。
那兩張二等座的票是他讓周延退掉兩張商務座之後重新訂的。周延在電話那頭沉默了整整五秒,然後用一種近乎哲學家式的悲憫語氣說了一句:「姜總,您名下三架私人飛機,您坐二等座。」
「那湊合吧。」方瑾合上筆記本,靠過來,把頭擱在他的肩膀上,「不過你以後花錢之前能不能先跟我商量?六十四萬聽著多,經不住亂花的。」
姜嶼寒的手搭在她的頭頂上,指尖撥了撥她的碎發。
「好。」
方瑾在他肩窩裡蹭了蹭,聲音悶悶的。
「姜嶼寒。」
「嗯?」
「我考了第一名。」
「嗯。」
「你是不是很驕傲?」
姜嶼寒的手指在她髮絲間停了一秒。
「驕傲。」
方瑾的嘴角翹了起來,聲音帶著一絲困意。
「比做一百盒桂花糕還管用?」
「比做兩百盒都管用。」
方瑾笑了一聲,閉上了眼睛。
姜嶼寒低頭看著她,手指輕輕搭在她的肩膀上,力道很輕,像是怕驚醒一隻剛剛安心入睡的貓。
客廳里安靜下來。
他的目光越過她的頭頂,落在走廊盡頭那扇半開的書房門上。黑暗裡什麼也看不見,但他知道那個第二層抽屜就在那裡。
六十四萬。
她真的信了。
還誇他「節省意識有進步」。
姜嶼寒閉了一下眼睛。
方瑾的聲音忽然從他懷裡飄出來,含含糊糊的,像是已經半睡著了。
「後天見你奶奶,你得提前教我怎麼叫人。」
「叫奶奶。」
「我知道叫奶奶。但叫完奶奶叫什麼?萬一還有別的長輩呢?」
姜嶼寒想了想。
「到了我告訴你。」
「你每次都說到了告訴我。」方瑾嘟囔了一聲,「上次你說到了告訴我,然後我就多了一本結婚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