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瑾的嘴角還掛著睡意,眼睛卻已經瞪得溜圓地對著衣櫃。
她把一件鵝黃色的針織開衫從衣架上扯下來,在身上比了三秒,搖了搖頭,扔到了床上。
床上已經堆了十六件衣服。
從左到右,分別是:白色高領毛衣、灰色大衣、奶白色毛衣裙、淺藍色衛衣、駝色針織衫、碎花連衣裙……最後面還壓著一件王茗茗上次落在她這裡的螢光綠衛衣。
方瑾舉著第十七件衣服——一件淡粉色的燈芯絨外套——轉向穿衣鏡,側了側身。
「這件太花了?顯得我不穩重?」
她的聲音是對著鏡子說的,但問題是拋給身後的。
姜嶼寒靠在臥室門框上,雙臂交叉,已經保持這個姿勢至少十分鐘了。他的目光從第三件衣服開始就沒怎麼變過,始終帶著一層極淡的、不太明顯的無奈。
「第一件就可以了。」
方瑾轉過身,表情像是聽到了什麼荒謬絕倫的話。
「你審美白搭了!第一件太素了!全白的,去見你奶奶又不是去醫院!」
「白色很好。」
「白色哪裡好?白色不耐髒!萬一我做點心的時候蹭上麵粉怎麼辦?萬一路上吃東西滴了醬油怎麼辦?萬一你奶奶家養貓,貓毛全沾——」
「我奶奶家沒養貓。」
方瑾把燈芯絨外套扔回了床上,兩隻手抓著自己的頭髮,眼神渙散。
「不行。我得找人參謀一下。」
她一把抄起手機,翻出王茗茗的微信,點了視頻通話。
響了六聲才接。
王茗茗的臉出現在屏幕里,頭髮炸著,嘴裡嚼著一根辣條,背景是宿舍的上鋪,被子揉成了一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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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瑾你知道現在幾點嗎?」
「八點半。」
「放假的八點半!等於平時的凌晨三點!」
「茗茗,緊急情況。」方瑾把手機翻轉過來,鏡頭對準了床上那堆衣服山,「你幫我選一件。」
王茗茗嚼辣條的動作停了。她湊近屏幕,眯著眼掃了一遍。
「你去幹什麼?相親?」
方瑾差點把手機甩出去。
「不是!見、見一個長輩。」
「什麼長輩?你家親戚?」
「不是我家的。是……」
方瑾的餘光掃了一眼門框。姜嶼寒還靠在那裡,嘴角彎了一個極其微妙的弧度。
她轉過身,背對著他,聲音壓到了蚊子哼哼的級別。
「是他的長輩。」
王茗茗的辣條掉了。
「他的?!你說你那個男朋友?!」
「噓!你小聲點!」
「你要去見家長了?!」王茗茗的聲音不降反升,像一隻被踩了尾巴的貓,「天啊方瑾!你們進展到這一步了?!」
「你先幫我選衣服行不行!」
王茗茗用力咽下嘴裡的辣條,清了清嗓子,表情瞬間切換成了一個自封的時尚顧問。
「穿白的。」
「為什麼?」
「乾淨清純大學生的感覺。老年人最吃這一套。你越花哨,人家越覺得你心思重。你穿一身素淨的,顯得你人單純,好拿捏。」
方瑾愣了一下。
「好拿捏這個詞是不是不太對?」
「懂我意思就行!就是讓長輩覺得你乖,覺得你好,覺得你一看就是過日子的人!穿白色,配那條米白的毛衣裙,底下一條直筒褲,乾乾淨淨利利索索,保准長輩一眼就喜歡!」
方瑾回頭看了一眼床上那件被她最先否決的白色高領毛衣。
然後她又看了一眼姜嶼寒。
他還靠在門框上,表情寫著四個大字:我早說了。
方瑾咬了咬牙,把白色毛衣從衣服堆里扒了出來。
「行。就這件。」
王茗茗在視頻那頭露出了滿意的微笑,又往嘴裡塞了一根辣條。
「方瑾,回來給我帶手信啊。」
「知道了知道了。」
「還有,別緊張。你這麼好看又會做飯,哪個長輩不喜歡你?」
方瑾掛了電話,把手機扣在床上,對著鏡子把白色高領毛衣比在胸前,深吸了一口氣。
「行了。衣服定了。現在做點心。」
她光腳跑進廚房,從冰箱裡取出昨晚提前泡好的糯米粉和紅豆沙餡,鋪開案板,熟練地系上圍裙。
姜嶼寒跟到廚房門口。
方瑾的手已經動起來了。
糯米粉團被她揉得光滑柔軟,桂花蜜一勺一勺地拌進去,整個廚房瀰漫著一股清甜的花香。她的手法極快極穩,分劑、揉圓、按扁、包餡、收口,動作一氣呵成,每一個桂花糕的大小几乎分毫不差。
姜嶼寒看著她的手在案板上翻飛,微微挑了一下眉。
「你做過糕點師?」
方瑾頭也不抬,嘴角得意地翹了一下。
「本來就是特級廚師水平。」
她把做好的桂花糕整整齊齊地碼進模具里,又轉身開始揉另一團面——棗泥酥的油皮面和酥皮面分開揉,水油皮裹住干油酥,一層層地擀開、摺疊、擀開、摺疊,然後包進細膩得不見顆粒的棗泥餡。
整個過程行雲流水,沒有一個多餘的動作。
蒸籠上了灶,烤箱預熱了。
方瑾擦了一把額頭上的薄汗,退後一步審視成品。
桂花糕瑩白剔透,表面點綴著金黃的桂花碎,一朵一朵嵌在糕面上。棗泥酥還沒出爐,但透過烤箱的玻璃門已經能看到一個個圓滾滾的小酥球正在慢慢變成金黃色,表面裂開的層層酥皮像一朵朵盛開的花。
姜嶼寒不知道什麼時候走到了她身後。
他的手伸向蒸籠里那盤剛出鍋的桂花糕。
「啪。」
方瑾一巴掌拍在他手背上。
「這是給你奶奶的!不許碰!」
姜嶼寒的手懸在半空,收了回去。
他看著方瑾,那張臉上的表情極其微妙——嘴角微微撇下來半分,眼睛裡的光暗了一個度,睫毛垂下來。
「我奶奶比我重要?」
方瑾看著他那張好看到犯規的委屈臉,心跳加速了兩拍,但嘴上半步不退。
「見長輩,長輩最大!」
她把裝好桂花糕的禮盒蓋上蓋子,仔仔細細地系了一根淡金色的絲帶,打了一個漂亮的蝴蝶結。另一盒棗泥酥出爐後也裝好了,絲帶是暖紅色的。
兩個禮盒並排放在餐桌上,一金一紅,精緻得像百貨商場櫥窗里的陳列品。
姜嶼寒盯著那兩個禮盒看了三秒,然後轉身走向冰箱。
方瑾的雷達瞬間亮了。
「你幹什麼?」
「渴了。拿瓶水。」
方瑾狐疑地盯著他的背影。他的手確實只是打開了冰箱拿了一瓶礦泉水,但她總覺得那個眼神飄向桂花糕的動作不太對勁。
她把兩個禮盒抱起來,小心翼翼地放進了行李箱的最上面一層,用衣服墊了底,四周塞了衛生紙防震。
「明天早上五點半的鬧鐘我設好了。」方瑾合上行李箱,拍了拍手,「六點出發去高鐵站,八點的車。」
姜嶼寒靠在廚房門框上喝水,嗯了一聲。
方瑾回到臥室,把白色高領毛衣和米白色毛衣裙掛在衣櫃門上,旁邊配了一條淺駝色的直筒褲。鞋子選了一雙白色的短靴,不高不低,走路穩當。
她對著穿衣鏡看了一眼明天的搭配,點了點頭。
那天晚上方瑾在床上翻了四十分鐘的身。
左翻,右翻,仰躺,側躺。把被子裹成卷,又踢開,又卷回來。
姜嶼寒在她旁邊閉著眼睛,呼吸平穩。
方瑾又翻了一個身,動作幅度太大,胳膊甩到了他的胸口上。
姜嶼寒睜開了眼睛。
他沒有說話。在黑暗裡伸出手臂,把她整個人圈進了懷裡。
方瑾的臉貼著他的胸膛,愣了一秒,然後沒有掙扎。
「怕什麼?」
方瑾的聲音悶悶的,從他衣服里傳出來。
「怕你奶奶不喜歡我。」
「不可能。」
「萬一呢?」
姜嶼寒低下頭,嘴唇貼上了她的額頭,停了一秒。
「萬一她不喜歡你,我就搬出姜家,跟你住城中村那個出租屋。」
方瑾笑了,聲音軟軟的。
「你就剩那個出租屋了?」
「嗯。」
方瑾在他懷裡拱了拱,找到一個最舒服的姿勢,慢慢閉上了眼睛。
她不知道的是,那個出租屋所在的整棟樓,產權證上寫的都是姜嶼寒三個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