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六點,方瑾準時出現在了玄關。
白色高領毛衣,米白色毛衣裙,淺駝色直筒褲,白色短靴。頭髮扎了一個低馬尾,露出乾淨的臉和圓潤的耳垂。
姜嶼寒拎著行李箱從臥室出來,看了她一眼。
「好看。」
方瑾抿了抿嘴角,假裝鎮定地彎腰繫鞋帶。
「走吧。」
江城高鐵站的早晨人不算多,但檢票口已經排起了隊。方瑾一隻手拎著裝點心的袋子,另一隻手攥著兩張車票,在人群里左顧右盼。
姜嶼寒走在她旁邊,幫她拉著行李箱。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藏藍的羊絨大衣,裡面是黑色的高領衫,沒有戴眼鏡,整個人的氣質冷得像一月份的江面。
檢票、安檢、進站。
方瑾低頭看了一眼票面上的座位號,抬頭看了一眼車廂。
「七車十二排A、B座。靠窗的。」
她推開車廂門,拖著行李箱找到了座位。
二等座。
方瑾往裡面一坐,把背包放在膝蓋上,活動了一下肩膀,覺得空間剛剛好。
姜嶼寒在她旁邊坐下來。
他的膝蓋頂到了前排的椅背。
方瑾低頭看了一眼他那兩條長腿,又抬頭看了一眼他的臉。
他的表情很平靜,但眉心有一根極細的豎紋。
方瑾拍了一下他的膝蓋。
「你太高了。」
姜嶼寒往後靠了靠,試圖找到一個更合適的角度。他的左膝蓋離開了前排椅背,但右膝蓋又頂了上去。
「確實有點窄。」
他的語氣極為克制,像是在評價一份學生論文的排版格式。
方瑾從包里掏出一個U形枕遞給他。
「墊脖子上,往後仰一點就寬敞了。」
姜嶼寒接過那個U形枕——天藍色的,上面印著一隻卡通柴犬。他看了三秒,然後墊在了脖子後面。
方瑾看著一米八五的男人戴著柴犬枕頭擠在二等座里的畫面,用力抿住了嘴唇。
「你笑什麼?」
「我沒笑。」
她的肩膀抖了一下。
姜嶼寒沒吭聲。
列車啟動了。窗外的站台開始往後退,速度越來越快,灰色的城市建築被拉成了一條條模糊的線。
方瑾等列車跑穩了,拉開了背包的側袋。
一個塑膠袋被她摸了出來。
塑膠袋裡裝的東西很豐富:兩桶泡麵、四個滷蛋、一袋雞爪、一包榨菜、兩根火腿腸、一瓶礦泉水、兩罐八寶粥、一堆獨立包裝的紙巾。
她把這些東西一樣一樣擺在小桌板上。
小桌板不夠大,泡麵桶被擠到了邊緣,搖搖欲墜。
方瑾用滷蛋把泡麵桶頂住了。
「我都準備好了。泡麵、滷蛋、雞爪,你要先吃哪個?」
姜嶼寒看著那張堆得滿滿當當的小桌板,嘴角的弧度非常微妙。
方瑾撕開泡麵的封口,把調料包扔進去,又拆了一根火腿腸切成小段碼在面上。她端著泡麵桶去車廂連接處接了熱水,回來的時候差點被過道里一個小孩的書包絆倒。
「小心。」姜嶼寒伸手扶了一下她的手肘。
方瑾穩住了,把泡好的面放在他面前的小桌板上,蓋子壓著等熟。
三分鐘。
她掀開蓋子,熱氣撲上來,方便麵特有的香味瞬間瀰漫了半個車廂。前排一個大叔默默回頭看了一眼。
方瑾遞了一雙一次性筷子給姜嶼寒。
「吃。」
姜嶼寒接過筷子,挑起一筷子麵條。
麵條是最普通的紅燒牛肉味,麵餅有些軟爛,調料包析出的油花在湯麵上漂著。
他沉默了兩秒。
吃了。
方瑾托著下巴看著他嚼面的側臉,眼睛彎彎的。
「好吃嗎?」
姜嶼寒咽下那口面,頓了一秒。
「你泡的,都好吃。」
方瑾的耳朵紅了一下,低頭趕緊剝滷蛋掩飾。
斜對面座位上的一個中年大叔戴著老花鏡在看手機,餘光掃了他們好幾眼。
終於忍不住了。
大叔摘下老花鏡,笑著往這邊探了探身子。
「年輕人,蜜月旅行啊?」
方瑾嘴裡的滷蛋差點噴出來。
她猛地咳了兩下,臉一下子紅透了,擺著手結結巴巴地說:「不、不是!我們是——」
「回家見長輩。」
姜嶼寒的聲音從旁邊平平地傳過來,語氣自然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大叔笑得更開心了,沖姜嶼寒豎了個大拇指。
「小伙子長得精神,姑娘也水靈,般配般配!見長輩別緊張啊,你們這模樣,哪個當爹媽的不喜歡!」
方瑾的臉已經從紅變成了紫紅色。她側過身,用姜嶼寒的肩膀擋住自己的臉。
「你別跟陌生人什麼都說!」她的聲音從他肩膀後面傳出來,氣急敗壞的。
「我說的是事實。」
「事實也不能跟人家說!」
姜嶼寒低頭看著她埋在自己肩窩裡的腦袋,嘴角彎了。
列車繼續往京城方向飛馳。窗外的景色從城市變成了平原,又從平原變成了連片的冬小麥田,光禿禿的,覆著一層薄薄的白霜。
方瑾啃著雞爪,把骨頭吐在紙巾上,一邊吃一邊翻手機里的「見奶奶攻略清單」。
「你奶奶是叫姜……什麼?」
「你見面叫奶奶就行。」
「我知道。但我得知道全名吧?萬一有別人在場,別人叫她名字,我總得知道說的是誰。」
姜嶼寒看了她一眼。
「姜淑芳。」
方瑾在手機備忘錄里記下了這三個字。
「姜淑芳。奶奶。喜歡甜食。六點起床。」
她又看了看清單上的其他條目——第六條畫了一個巨大的感嘆號:如果奶奶提起「方家千金」,怎麼反應?
她盯著這行字看了五秒,然後默默鎖了屏。
列車到站的廣播響了。
方瑾把小桌板上的垃圾收拾得乾乾淨淨,塞進了塑膠袋裡。她拉上背包拉鏈,把裝點心的袋子抱在懷裡,站起來。
姜嶼寒從二等座里站起來的動作帶著一種微妙的如釋重負,他活動了一下膝蓋,面色如常。
出站口的人流密密麻麻。方瑾跟在姜嶼寒身後,一隻手拉著他的衣角,一隻手護著懷裡的點心袋子,像一隻護食的小倉鼠。
走出出站口的那一刻,京城一月的冷風劈面而來。
方瑾打了個哆嗦,縮了縮脖子。
然後她看到了那輛車。
低調的黑色商務車,停在出站口最靠近通道的位置。車身擦得一塵不染,車窗貼著深色的防窺膜。
車門從裡面拉開了。
一個穿黑色制服的中年男人走下來,微微彎腰,動作標準得像教科書。
「少爺,您好。」
方瑾的腳步停了。
她手裡的點心袋子往下滑了兩厘米,被她下意識地收緊了。
她轉頭看姜嶼寒。
他的臉在京城灰白色的天光下,像是被人按了一個開關。不是冷,是一種她從未見過的、極度克制的平靜。從眉眼到嘴角,每一條線條都收得嚴絲合縫,像雲庭莊園裡那面從不起褶皺的牆。
「上車。」他看著她的眼睛,語氣平淡但目光放柔,「到了之後,有什麼事,我在你前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