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瑾被他拉著上了車。
商務車的車門關上的那一瞬間,外面高鐵站嘈雜的人聲和冷風一起被隔絕在了外面。車內安靜得有些過分,座椅是深棕色的真皮,柔軟得像是整個人在往裡陷,空調的暖風從某個看不見的出風口均勻地吹出來,溫度剛好。
方瑾的手指下意識地捏緊了懷裡的點心袋子。
她的餘光掃過車內的配置。中控台上嵌著一塊極大的屏幕,後排兩個座位之間有一個可摺疊的小桌板,桌板上放著兩瓶沒有商標的礦泉水,瓶身是磨砂玻璃的,極簡設計。
她伸手拿起一瓶,翻來覆去看了兩遍。
沒有牌子。
方瑾把水瓶放回去,轉頭看著姜嶼寒。
他坐在她旁邊,大衣的扣子解開了一顆,整個人靠在椅背上,神色如常。
「你們家請的司機?」方瑾的聲音壓得很低。
「嗯。」
「出站口那個人叫你什麼來著?」
姜嶼寒看了她一眼。
「少爺。」方瑾自己回答了自己的問題,聲音裡帶著一種微妙的、正在運轉的警覺,「他叫你少爺。」
姜嶼寒沒接話。
方瑾盯著他的側臉看了五秒,那張臉在車窗濾過來的灰白天光下,線條冷硬得像被刻刀修過,眉骨到鼻樑的弧度乾淨利落,嘴唇微抿。
好看是真好看。
但此刻她沒心思欣賞。
「姜嶼寒。」
「嗯。」
「普通家庭出身的大學教授,有人專門開商務車來接。」
「我奶奶安排的。」
「那出站口那個人穿的制服呢?」
「也是我奶奶安排的。」
方瑾又看了一眼那瓶沒有商標的磨砂玻璃礦泉水。
「你奶奶安排的?」
「嗯。」
方瑾深吸了一口氣,把點心袋子往懷裡緊了緊,轉過頭看向窗外,不說話了。
車子駛出了高鐵站的停車場,拐上了一條寬闊的主幹道。京城的冬天比江城更冷更干,路兩邊的行道樹光禿禿的,枝丫在灰白色的天空下伸展著,像毛細血管。
方瑾看著窗外掠過的城市景觀,商圈、高樓、立交橋,一切都籠罩在一層薄薄的霧氣里。
車子開了大約四十分鐘。
方瑾注意到,路兩邊的建築在變。
從擁擠的商業區變成了低矮的圍牆和成片的綠化帶,行人越來越少,路面越來越寬,道路兩旁開始出現修剪得極為規整的綠籬和監控杆。
然後車子拐進了一條岔路。
不,不能叫岔路。
那是一條私家車道。
柏油路面平整得像鏡面,兩側種著兩排法國梧桐,樹幹筆直粗壯,枝丫交錯在頭頂形成了一條天然的穹頂。冬天沒有葉子,但僅僅是樹幹的排列就透露著一種極為考究的對稱美感。
車道很長。
方瑾的手指在點心袋子上攥緊了。
她開始數樹。
一棵、兩棵、三棵……
數到第二十四棵的時候,車道盡頭出現了一扇門。
不是門。
是一面牆。
灰磚砌成的照壁,上面雕著極為繁複的松鶴紋樣,照壁後面是一座飛檐翹角的中式大門,門楣上懸著一塊匾額,黑底金字,但距離太遠,方瑾看不清寫的什麼。
大門兩側各站著一個穿深色制服的人。
門緩緩向兩側打開。
車子駛過照壁,進了門。
方瑾的呼吸停了。
門後面是一座庭院。
不是一個院子。
是一組建築群。
層層疊疊的灰瓦白牆在視野中鋪展開來,迴廊、假山、水池、石橋,遠處還有一片竹林,竹葉在冬天的風裡微微擺動。廊下掛著的宮燈是古銅色的,雖然是白天,燈里的燭光已經亮了。
方瑾的手抓住了姜嶼寒的袖子。
她的指甲掐進了羊絨面料里。
「這……」她的聲音從嗓子眼裡擠出來,像是被人掐著脖子,「這是你家?」
姜嶼寒握住了她的手。他的掌心乾燥溫暖。
「嗯。別怕。」
方瑾把臉貼在車窗玻璃上,鼻尖在玻璃上壓出了一個白印子。她的瞳孔在微微放大。
「你不是——」
她的聲音斷了一下,然後以一種極為複雜的語氣接上了後半句。
「你不是破產了嗎?」
姜嶼寒正在解安全帶的手停了。
「破產了住這麼大的房子?」方瑾的聲音拔高了半度,「姜嶼寒,這個院子比我們家超市所在的那整條街還長!」
姜嶼寒沉默了。
車停了。
司機下車,繞到方瑾這一側拉開了門。方瑾沒動。她還攥著姜嶼寒的袖子,指關節發白。
「方太太請。」
司機的聲音恭敬而自然。
方瑾的臉僵了。
她鬆開姜嶼寒的袖子,僵硬地下了車。
腳踩在青石板地面上的那一刻,一股透骨的涼意從腳底傳上來。她低頭看了一眼。腳下的石板縫隙里長著薄薄一層青苔,每一塊石板的紋理都被打磨得圓潤光滑,像是被無數人的腳步踩過了很多年。
大門台階上站著一個人。
中年男人,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穿著深灰色的中式立領上衣,脊背挺直,面容沉穩,雙手交疊在身前。
他看到姜嶼寒從車上下來,微微躬身,動作自然流暢。
然後他的目光落在方瑾身上。
那道目光極快地掃過她的全身——白色高領毛衣、米白色毛衣裙、淺駝色直筒褲、白色短靴,懷裡抱著一個布袋子。
目光停留了不到一秒,然後他彎腰,比剛才對姜嶼寒時彎得更深。
「少爺,少夫人,老太君已經在花廳等候了。」
方瑾的膝蓋軟了。
少夫人。
三個字。
她的腿像灌了鉛,整個人往後退了半步,後背差點撞上車門。
姜嶼寒的手及時伸過來,扶住了她的腰。他的手掌貼著她腰側,力道不重但很穩,像是知道她會在這個瞬間站不住。
「跟我走就行。」他的聲音在她耳邊,低且平,「什麼都不用做。」
方瑾的腿還在抖。
她抬頭看著他,嘴唇動了兩下。
「你騙了我多少事?」
姜嶼寒低頭看她。
京城冬天的光落在他的臉上,把他瞳孔里的顏色照得很淺。那雙眼睛裡有愧疚,方瑾看到了,真真切切的愧疚。
但在愧疚底下,還壓著另外一層東西。
很深的、不容置疑的、甚至帶著一絲小心翼翼的深情。
「回去跟你慢慢交代。」他的聲音放到了最輕,只有她一個人能聽到的程度,「現在,先見奶奶。」
管家陳叔在台階上靜靜地等著,目光不偏不倚地落在地面上,像是什麼都沒聽到。
方瑾把懷裡的點心袋子抱緊了。
她深吸了三口氣。
然後邁出了第一步。
青石板。迴廊。宮燈。竹影。
她跟著姜嶼寒穿過一條長長的抄手遊廊,遊廊的盡頭是一扇半開的花梨木大門。門框上雕著纏枝蓮紋,木料的顏色深沉得像凝固的琥珀。
門旁立著一個青花瓷的大缸,缸里養著幾尾紅色的錦鯉,在冰涼的水裡慢悠悠地游著。
陳叔走在前面,停在門口,側身讓開,微微欠身。
「少夫人,請。」
方瑾的腳步頓了一下。
姜嶼寒的手從她腰側移到了她的掌心,五指扣緊了。
門推開了。
花廳比方瑾想像的更大。
挑高的屋頂,紫檀木的家具,正面牆上掛著一幅山水立軸,筆法蒼勁渾厚,落款處的印章紅得刺眼。花廳四角各放著一盆歲寒三友的盆景,松柏竹梅,修剪得老辣精到。
而在花廳正中央的紅木太師椅上,端坐著一個人。
滿頭銀髮梳得一絲不苟,在腦後挽了一個髻,用一枚老翠簪子別著。面容清瘦但骨相極好,顴骨高,下頜線利落,眼角的皺紋深刻但眼神極亮,亮得不像一個上了年紀的人。
她穿著一件深青色的暗花旗袍,外面罩了一件墨灰色的羊絨披肩,手腕上轉著一串老蜜蠟的佛珠。
她的目光,在方瑾跨進花廳門檻的那一刻,就落了過來。
那道目光不動聲色,卻沉甸甸的。
像一把老秤,不急不緩地在稱量著什麼。
方瑾感覺自己從頭髮絲到腳趾頭都被看透了。
老太太的目光在她臉上停了整整五秒。
然後,她放下了手中的茶杯。
茶杯落在紫檀木茶几上,發出一聲極輕的、清脆的響。
「哦?」
她的聲音不高,但在寂靜的花廳里清晰得像一根針落在玉盤上。
「長得倒是比照片上好看。」
方瑾一愣。
什麼照片?
她下意識地轉頭看姜嶼寒。
姜嶼寒的手指在她掌心裡收緊了一下。
他的臉上浮現出了一種她極少見到的表情。
不是緊張,不是心虛。
是那種被長輩當面揭了老底時,耳尖微微泛紅卻死撐著不動的僵硬。
「奶奶。」他的聲音沉了半度,「什麼照片?」
姜老太君端起茶杯,慢條斯理地吹了一口茶麵上的浮沫,嘴角彎了一個極淡的弧度。
「你倒是問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