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瑾站在花廳中央,脊背繃得像一根拉滿的弦。
姜老太君那句「照片」的餘韻還懸在空氣里,但她來不及深想。因為老太太的目光還停在她身上,那種審視的力度一分都沒減。
方瑾咽了一下口水,鬆開了姜嶼寒的手。
她往前邁了一步,在太師椅前站定,微微彎腰,鞠了一個標準的晚輩禮。不卑不亢,腰彎三十度,手指貼在褲線上。
「奶奶好。」
她的聲音在花廳里迴響了一下。
姜老太君的目光微微動了一下。
她的視線從方瑾的臉上移到她彎腰的角度上,停了一秒。
「誰教你的禮?」
方瑾緊張得腦子都快轉不動了,但嘴巴比腦子先動了。
「我、我媽教的。」
姜老太君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
那個挑動的幅度極小,但方瑾捕捉到了。她不確定那是滿意還是嫌棄,心跳在胸腔里擂得像打鼓。
姜老太君的視線越過方瑾,落在了方瑾身後的姜嶼寒身上。
「帶回來之前也不教教她規矩。」
方瑾的心沉了一下。
但她還沒來得及開口說什麼,姜嶼寒的聲音就從身後傳了過來。
不急不緩,不卑不亢。
「她不需要學規矩。」
花廳里靜了一瞬。
「在我心裡,她已經是姜家的人了。」
方瑾的鼻子酸了一下。
她沒有回頭。但她能感覺到姜嶼寒走上前一步,站到了她的側後方,距離她很近。近到她能聞到他身上那股淡得幾乎不可察覺的松木味。
姜老太君看著自己這個孫子,目光里的審視淡了半分。
方瑾注意到,老太太的嘴角動了一下。那個動作極快極輕,像是一個笑被壓回去了。
「坐吧。」
姜老太君抬了抬下巴,示意對面的椅子。
方瑾坐下來的時候背挺得筆直,雙手放在膝蓋上,手指交叉著,指尖微微發白。
姜嶼寒在她旁邊坐下來,手臂搭在她椅背的邊緣上,不明顯,但存在著。
姜老太君端著茶杯,目光從方瑾的臉上移到她的手上。
然後停住了。
方瑾的右手無名指上戴著一枚戒指。
銀色的細窄戒托,上面鑲著一顆不大的粉色石頭,在花廳的燈光下折射出極溫柔的光澤。
老太太的眼皮微微抬了一下。
「手上那枚,是巋寒給的?」
方瑾愣了一下,下意識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指。
然後她把手往身後藏了一下。
「是、是他給的。」她的聲音小了半截,「兩百多塊的水鑽……也不是什麼貴重東西。」
花廳里安靜了兩秒。
陳叔站在門邊,垂著眼,嘴角抿了一下。
姜老太君的目光釘在那枚戒指上,足足看了三秒。
那是一顆阿蓋爾礦區的天然粉鑽。顏色純正,淨度極高,全球拍賣記錄上有名有姓。這顆石頭在三年前的蘇富比秋拍上出現過一次,最終以兩千九百萬的價格被一個匿名買家拍走。
匿名買家姓姜。
而現在它被當成了兩百多塊的水鑽,戴在一個穿白色高領毛衣的小姑娘手上。
姜老太君的目光緩緩從那枚戒指上移開,落回了姜嶼寒的臉上。
她的表情極為複雜。
「巋寒。」
「嗯。」
「你給人家的東西,連個實話都沒說?」
姜嶼寒的表情很平靜。
「說了她不會收。」
姜老太君盯著他看了兩秒,又看了看方瑾那張因為緊張而微微泛紅的臉,然後發出了一聲極短的、從鼻腔里擠出來的聲音。
介於嘆氣和冷笑之間。
「倒是有你爺爺當年的樣子。」
這句話說得很輕,方瑾沒聽清。
但姜嶼寒聽清了。他的耳尖紅了一下,垂下了眼。
方瑾感覺到氣氛微妙地鬆動了一些,但她不確定那是好的鬆動還是暴風雨前的寧靜。
她的手指在膝蓋上攥了又松,鬆了又攥。
然後她想起了什麼。
她彎腰,從腳邊的布袋子裡取出那兩個禮盒。一金一紅,絲帶系得整整齊齊,蝴蝶結的弧度一左一右對稱得分毫不差。
她把禮盒雙手捧到身前,往姜老太君的方向遞了遞。
「奶奶,這是我自己做的桂花糕和棗泥酥。」
她的聲音有一絲不可控的顫抖,但每個字都說得很清楚。
「不、不知道合不合您的口味。」
姜老太君的目光從方瑾的臉上移到那兩個禮盒上。
金色絲帶底下,透明的蓋子裡能看到整齊排列的桂花糕,瑩白剔透,表面的桂花碎金黃細碎,嵌得一朵一朵的。另一盒棗泥酥的酥皮層層分明,像一朵朵凝固的小花。
姜老太君沒有伸手。
她看了那兩盒點心五秒。
然後她看了方瑾的手一眼。方瑾的手指很細,指甲剪得短短的,食指上貼著一個肉色的創可貼,中指側面有一個極淡的燙傷痕跡。
都是做飯留下的。
姜老太君伸出手。
她拿了一塊桂花糕。
花廳里安靜極了。
連門外竹林里的風聲都清晰可聞。
姜老太君把桂花糕放進了嘴裡。
方瑾的心跳聲在耳朵里像擂鼓。
她的雙手攥在一起,指關節發白。旁邊姜嶼寒的手指無聲地搭上了她的椅背,指尖輕輕碰了一下她的後腰。
姜老太君嚼了兩下。
然後她嚼的動作慢了下來。
方瑾盯著老太太的臉。
老太太的表情沒有變化。
一秒。兩秒。三秒。
方瑾覺得自己快要窒息了。
姜老太君把最後一口咽下去,低頭看了一眼盒子裡剩下的桂花糕。
她又拿了一塊。
方瑾的呼吸猛地鬆了。
姜嶼寒在她旁邊,嘴角極輕極淺地彎了一下。
姜老太君把第二塊桂花糕吃完,用桌上的濕巾擦了擦手指。她的動作不緊不慢,把濕巾疊成規整的方塊放在碟子邊上,然後抬起頭。
她的目光重新落在方瑾身上。
這一次,那道目光里的審視少了三分,多了一種方瑾說不清楚的東西。
「手藝不錯。」
三個字。
方瑾的眼圈瞬間紅了。
她拼命忍住,把湧上來的酸意壓回了鼻腔里。
「謝、謝謝奶奶。」
姜老太君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姜嶼寒,然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巋寒。」
「嗯。」
「這丫頭的點心,比你上次送來的那家百年老字號的強。」
姜嶼寒的嘴角彎了。
「我知道。」
姜老太君放下茶杯,目光落在方瑾的臉上,停了一停。
「你是學文學的?」
方瑾坐直了身體。
「是。江城大學文學院,漢語言文學。」
「哪年的?」
「大一。」
姜老太君的手指在佛珠上轉了一顆。
「大一。」她重複了一遍,語氣里有一種不明顯的品味。
方瑾緊張得手心全是汗。
姜老太君忽然偏了一下頭,目光越過方瑾,落在門口站著的陳叔身上。
「陳叔,把東廂那間客房收拾出來。鋪新的被褥,把炭盆也備上。」
陳叔欠身:「是。」
姜老太君收回目光,看著方瑾。
「今晚住下。」
方瑾的嘴張了一下。
「明天一早。」姜老太君的目光銳利而平靜,「我有話單獨問你。」
方瑾的心跳停了半拍。
她下意識地看向姜嶼寒。
姜嶼寒的手指在她椅背上輕輕叩了一下,聲音不大,只有她能聽到。
「沒事。我就在隔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