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瑾跟著姜老太君穿過一條長廊,拐了兩個彎,經過一個種著臘梅的小院子,終於停在了一扇推拉門前。
門推開的瞬間,方瑾的腳步頓了。
這間廚房比她想像的大三倍不止。灶台是定製的不鏽鋼台面,鋥亮得能照出人影。調料架上的瓶瓶罐罐按顏色和高度排列得整整齊齊,冷櫃、蒸櫃、烤箱一應俱全,角落裡甚至有一台商用級別的和面機。
食材區更誇張。冷藏櫃的玻璃門裡碼著各式蔬菜和肉類,顏色鮮嫩得不像是從菜市場買的,更像是從雜誌封面上搬下來的。
方瑾的目光掃過那些食材,喉嚨微微動了一下。
姜老太君走到廚房角落的一張花梨木椅子上坐下來,雙手搭在膝蓋上,下巴微微抬了一點。
「你選。做一道你最拿手的。」
方瑾再次掃了一遍食材區。
她的手指在冷藏櫃的門把手上碰了一下,然後拉開了門。
五花肉,三指寬的精品層,肥瘦相間,紋理清晰。
她拿出來掂了掂,目測了一下重量。
「那我做家常版紅燒肉?」
姜老太君靠在椅背上。
「做。」
方瑾從掛架上取下一條圍裙,系在腰間。圍裙是深灰色的,比她在雲庭莊園穿的那條大了一號,她在腰後多繞了一圈才繫緊。
刀落在砧板上的聲音清脆利落。
五花肉被她切成均勻的方塊,每一刀的間距幾乎分毫不差。然後是蔥姜蒜,切絲、拍碎、分堆,砧板上的刀工乾淨得像是用尺子量過。
鍋燒熱,入涼油,小火。
方瑾從糖罐里舀了兩勺冰糖,倒進鍋底。
冰糖在熱油里慢慢融化,從透明變成淺黃,從淺黃變成琥珀色。她的手腕勻速地晃動著鍋柄,力道不大不小,糖液在鍋底鋪成了一層均勻的薄膜。
廚房門口多了一個人。
一個穿白色廚師服的中年男人,大約五十歲上下,身材敦實,手掌厚實粗糙,一看就是在灶台前站了幾十年的老手藝人。
姜家廚師長趙師傅。
他本來是聽到廚房有動靜過來查看的,站在門口還沒開口,視線就被鍋里的糖色釘住了。
方瑾的炒糖色手法極為講究。不用鏟子攪動,而是靠晃鍋來控制火候。糖液從琥珀色轉到深棕色的那一瞬間,她左手關火,右手把焯過水的五花肉一塊一塊碼進鍋里。
滋啦一聲。
焦糖裹住肉塊表面,每一塊都上色均勻,沒有一塊過深或過淺。
趙師傅的嘴巴張了一下。
「這糖色的火候……」他的聲音從門口飄進來,帶著一種同行見面時特有的驚訝,「專業的。」
方瑾回頭看了他一眼,沖他笑了一下,然後轉回去繼續操作。
加醬油,加料酒,加開水,大火燒開,撇浮沫。動作一氣呵成,中間沒有一秒停頓。
鍋蓋蓋上,轉小火。
方瑾擦了擦額頭上的薄汗,靠在灶台邊上,轉頭看向角落裡的姜老太君。
「奶奶,您平時喜歡吃甜口的還是咸口的?」
姜老太君看著她的眼神和剛才在花廳里不一樣了。花廳里那道目光是沉甸甸的秤,現在這道目光里多了一層類似于欣賞的東西。
「偏甜。」老太太說,「所以你那桂花糕合我胃口。」
方瑾笑了,笑得很自然。
進了廚房之後她整個人都不一樣了。花廳里那個結巴、緊張、手指掐得發白的小姑娘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個對自己的領域絕對自信的人。
「那這道紅燒肉我加半勺冰糖。」她轉身掀開鍋蓋,從糖罐里又舀了半勺冰糖撒進去,「收汁的時候濃一點,掛在肉上,口感更好。」
鍋里的湯汁翻滾著,肉香和冰糖的焦甜味混在一起,瀰漫了整間廚房。
趙師傅站在門口沒走。
他看著方瑾翻動肉塊的手法,嘴角抽了一下。
小火燉了二十分鐘後,方瑾掀開鍋蓋,開始大火收汁。鍋鏟在鍋里快速翻動,湯汁迅速濃縮,裹在每一塊五花肉的表面,色澤從深棕變成了紅亮。
出鍋。
方瑾把紅燒肉整齊地碼在一個青花瓷盤子裡,撒了幾粒白芝麻,端到姜老太君面前的小桌上。
紅亮的肉塊在燈光下泛著光澤,汁濃色正,熱氣裹著甜香往上飄。
姜老太君拿起筷子,夾了一塊。
肉塊在筷子間微微顫動,肉質酥軟,肥而不膩,一碰即化。
她放進嘴裡,細細嚼了兩下。
方瑾站在灶台旁邊,手指無意識地攥著圍裙的帶子。
趙師傅在門口看著老太太的表情,大氣不敢出。他在姜家掌廚十二年,深知老太太對食物的品鑑標準有多苛刻。上個月他做的一道梅菜扣肉被評了一句「醬油放多了半勺」,他回去琢磨了三天。
姜老太君放下筷子。
然後她做了一件讓趙師傅瞳孔微縮的事情。
她笑了。
不是嘴角微動那種含蓄的弧度,是一個從眼角到嘴角都舒展開來的、真正的笑容。
「這個味道。」老太太的聲音比之前柔了半分,「很像一個人做的。」
方瑾眨了一下眼睛。
「像誰?」
「像你媽媽的手藝。」
方瑾的表情從疑惑變成了笑意。
「我媽做菜確實好吃!」她的聲音里有一種提起母親時特有的驕傲,「我小時候就是吃我媽做的飯長大的。她說做菜最重要的不是手法,是心意。」
姜老太君看著方瑾臉上那份毫無設防的笑容。
那個笑容明亮、乾淨、不帶一絲雜質。
老太太的手指在佛珠上轉了一顆。
她沒有再說話。
方瑾以為這個話題過去了,開始收拾灶台,擦油漬,洗鍋,把調料歸位。動作麻利得像是在自己家的廚房。
姜老太君坐在角落的椅子上,目光一直停在方瑾的背影上。
趙師傅識趣地退出了廚房。
方瑾把灶台擦得乾乾淨淨,解下圍裙掛好,拍了拍手。
「奶奶,還想吃什麼?我再做。」
姜老太君站起來。
她的動作很慢,和在花廳里的利落不同,這一次她站起來的時候,手指在椅子扶手上多停了一秒。
「夠了。」她的聲音平靜,「回去歇著吧。」
方瑾點了點頭,跟著老太太走出了廚房。
走到小院子的拐角處,兩人分開了。陳叔引著方瑾去東廂的客房,姜老太君轉身往迴廊的另一個方向走去。
方瑾的腳步聲漸漸遠了。
院子裡只剩下臘梅的暗香和風穿過竹葉的細碎聲響。
姜老太君站在迴廊的陰影里,微微抬起頭,看著灰白色的天空。
她的手指在佛珠上停住了。
「陳叔。」
陳叔不知什麼時候已經折回來了,站在她身後三步遠的地方。
「老太君。」
姜老太君的聲音很輕,輕到像是在自言自語。
「去查一下,方瑾的母親,叫什麼名字。」
陳叔微微彎腰,沉默了一秒。
「老太君,已經查過了。」
姜老太君轉過頭。
「方瑾的母親名叫……梁艷。」
老太太端著佛珠的手,微微顫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