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嶼寒轉過頭,看了一眼方瑾垂在身側的手。
然後他伸出手,把她的五根手指一根一根攏進了自己的掌心裡。
他的手掌乾燥而滾燙,像一塊被暖氣片烤熱了的石頭。方瑾的指尖在他掌心裡縮了一下,沒有抽回去。
姜老太君看著這一幕,嘴角彎了彎,拿起桌上的茶杯又喝了一口。
「今晚別走了。」老太君把茶杯擱在桌上,語氣不容商量,「住下來。陳叔,把翠竹苑收拾出來。」
方瑾愣住了。
「翠竹苑?」
陳叔無聲地走到她身邊,微微彎腰,聲音壓到了只有她能聽見的程度。
「翠竹苑是姜家老宅最好的客房。一般只有極重要的客人才住。」
方瑾的眼睛瞬間瞪大了,轉頭看向姜嶼寒。
姜嶼寒的表情也微微變了。
他在這個家裡長大,翠竹苑是什麼規格,他比誰都清楚。上一個住翠竹苑的客人,是三年前來拜訪奶奶的一位退休老教授,兩家是幾十年的世交。
方瑾來了不到半天,奶奶就把翠竹苑開了?
他看向姜老太君,目光裡帶著一絲疑惑。
姜老太君不看他。她的注意力全部放在了方瑾身上。
「孩子。」老太君伸出手,握住了方瑾的另一隻手,拇指輕輕摩挲著她的手背,「你這手怎麼這麼涼?晚上我讓人給你加一床蠶絲被。」
方瑾整個人都僵住了。
她的大腦在飛速運轉,但產出的結果全是問號。
「奶奶,不用這麼麻煩——」
「不麻煩。」姜老太君拍了拍她的手背,力道很輕,但每一下都拍在了方瑾的心口上,「你是巋寒的人,就是我姜家的人。」
方瑾的鼻子酸了。
她不知道這句話的重量。但她感受到了那隻手的溫度。
老太太的手指有些乾澀,關節處微微凸起,是一雙上了年紀的手。但握著她的時候,力道穩得不行。
方瑾使勁忍住了眼眶裡的熱意,聲音悶悶地說了一句。
「謝謝奶奶。」
姜老太君笑了一下,鬆開了她的手。
「去歇著吧。讓巋寒帶你過去。」
方瑾點了點頭,跟著姜嶼寒走出了花廳。
穿過迴廊的時候,方瑾的腳步放慢了。她偏過頭,小聲地說:「你奶奶是不是吃了我的桂花糕心情特別好?」
姜嶼寒握著她的手,拇指在她的手背上蹭了一下。
「可能是。」
「不對。」方瑾的眉頭皺了起來,「她之前明明還是那種很嚴肅的態度,怎麼突然就……就變了?」
「奶奶一向這樣。」
「真的?」
「嗯。」
方瑾狐疑地看著他,明顯不太信。但她也想不出別的解釋,只好把這筆帳暫時記在了桂花糕的功勞簿上。
翠竹苑在老宅的東南角,需要穿過兩道月亮門和一片小竹林。竹子在冬天依然青翠,密密匝匝地擋住了外面的視線,把這個院子圍成了一個安靜的小天地。
方瑾推開房門的那一刻,又愣住了。
房間裡鋪著暖黃色的燈光,地板是深色的實木,踩上去溫溫的,應該是地暖。床是一張極大的架子床,四角掛著半透明的紗帳,被褥疊得整整齊齊,被面是素淨的月白色提花緞。
床頭柜上放著一盞造型古樸的銅燈,旁邊是一個小小的青瓷花瓶,裡面插著一枝臘梅。
她轉了一圈,發現浴室里連牙刷牙膏都備好了。毛巾疊得像酒店一樣齊整。洗浴用品是沒有商標的,瓶身和車上那瓶礦泉水一樣是磨砂質感的極簡設計。
「這……比我住的宿舍好了一百倍。」方瑾的聲音帶著一種不真實感。
姜嶼寒站在門口,靠著門框,看著她像一隻小倉鼠一樣在房間裡東摸摸西看看。
「喜歡就好。」
方瑾回過頭,雙手叉腰。
「姜嶼寒,你老實告訴我,你們家到底什麼情況?」
「什麼什麼情況?」
「別跟我裝。」方瑾的手指在空中畫了一個圈,把整個房間圈了進去,「這個配置,這個面積,這個院子。你跟我說你家就是條件好一點的普通家庭?」
姜嶼寒沉默了一秒。
「我奶奶……比較講究。」
「講究?」方瑾的聲音拔高了,「你管這叫講究?你們家的門口站著穿制服的人,進來有管家接待,廚房是商用級別的,客房比五星級酒店還高級,你說你奶奶『比較講究』?」
姜嶼寒走過來,伸手把她額頭前面翹起來的碎發撥回去。
「回去之後,我跟你慢慢解釋。」
「你每次都說慢慢解釋!」
「這次真的慢慢解釋。」
方瑾盯著他看了三秒,深吸一口氣,把這筆帳和桂花糕那筆一起記了下來。
「行。你欠我的解釋越來越多了。我回頭列個清單。」
姜嶼寒笑了一下。「好。」
他彎腰,在她的額頭上極輕地碰了一下。
「早點睡。明天奶奶說還想吃你做的早飯。」
方瑾的眼睛亮了。
「真的?」
「真的。」
「那我明天做小米粥配桂花饅頭,再加一碟子醬黃瓜。」方瑾的語速快了起來,手指在空氣中比劃著名,「老人家早上吃清淡點好,小米養胃。」
「好。」姜嶼寒把她推到床邊坐下,彎腰給她把短靴脫了,放在門口的鞋架上,「先睡覺。」
他走到門口,回頭看了她一眼。
方瑾已經爬上了床,靠在那床月白色的被子上,月白色襯著她白色的毛衣,整個人像一顆團在紗帳里的糯米糰子。
他的嘴角彎了。
「晚安。」
「晚安。」
門關上了。
方瑾在被子裡躺了十秒鐘。然後一把扯過枕頭邊上的手機,翻出和姜嶼寒的聊天框,瘋狂打字。
「你奶奶對我也太好了吧?是不是桂花糕里下了迷魂藥??」
發了三個問號。
消息發出去不到五秒,對面回了。
「你的手藝就是最強的迷魂藥。」
方瑾盯著那行字,嘴角翹到了太陽穴。她把手機扣在胸口上,在被子裡無聲地踢了兩下腿。
然後她又拿起手機,發了一條。
「你奶奶說我是姜家的人。」
「你本來就是。」
「可是也太突然了……她上午還一臉嚴肅呢。」
「奶奶覺得你好,就是這麼快。」
方瑾想了想,覺得這個解釋勉強說得通。她翻了個身,把被子裹緊,蠶絲的觸感柔滑得像水一樣貼著皮膚。
她閉上了眼睛。
同一時間。
姜家老宅深處,一間亮著暖黃燈光的書房裡,姜老太君坐在一張紅木書桌後面。
桌上的茶已經涼了。
她的目光落在書桌角上那份剛列印出來的資料上。方瑾的照片被夾在資料的第一頁,是她的學生證照片,劉海齊整,笑容燦爛。
姜老太君看了那張照片很久。
然後她打開了桌上那部座機的翻蓋,撥出了一個號碼。
號碼很長。她的手指在按鍵上沒有任何猶豫,是記在骨子裡的。
響了兩聲就接了。
電話那頭傳來一個男人的聲音,中年人的聲線,沉穩渾厚,但帶著一絲在深夜被打擾的警覺。
「誰?」
「正賢啊?」姜老太君的聲音不急不慢,帶著笑意。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秒。
「姜老太君?」方正賢的聲音頓了一下,警惕感更重了,「這麼晚打電話,什麼事?」
姜老太君笑了。
「別緊張。你女兒在我家呢。」
「什麼?!」
方正賢的聲音驟然拔高了兩度,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了一聲尖銳的響。
姜老太君把聽筒往遠處移了一寸,等對面的回聲消退了,才重新貼近耳朵。
「你那個寶貝千金,我孫子領回來的。你猜猜,領回來幹什麼的?」
對面沉默了三秒。
「姜老太君。」方正賢的聲音從震驚變成了一種危險的平靜,「你最好把話說清楚。」
「行。那我說清楚。」老太太的手指在桌面上叩了兩下,聲音里的笑意更深了,「你想給你女兒找的那個姜家孫子,和我想給我孫子找的那個方家千金,早就自己領了證了。正賢啊,咱們是不是該好好聊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