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六點,方瑾準時醒了。
翠竹苑的窗簾是半透光的,清晨的天光從縫隙里漏進來,在月白色的被面上拉出一道長長的光影。
她翻了個身,腳趾碰到了蠶絲被的邊緣,柔滑的觸感讓她恍惚了一秒。
然後她猛地坐了起來。
今天要做早飯。
方瑾以一種堪比軍訓集合的速度洗漱完畢,紮好頭髮,穿上昨天那身白色毛衣配直筒褲,踩著短靴推開了房門。
院子裡的竹葉上掛著薄薄的霜,空氣冷得像刀片割在臉上。她搓了搓手,沿著昨天記住的路線穿過月亮門,朝廚房走去。
廚房的燈已經亮了。
趙師傅站在灶台前,正在往蒸籠里放饅頭坯子。看到方瑾,他的手頓了一下,臉上露出一種微妙的表情。
「方……少夫人,您怎麼這麼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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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師傅早!」方瑾笑著挽起袖子,「我昨晚答應奶奶今天做早飯的。小米粥、桂花饅頭、醬黃瓜——食材夠嗎?」
趙師傅張了張嘴。
他想說老太君昨晚已經吩咐過了,今天的早餐全權由方瑾負責,讓他只管打下手就行。但看著面前這個眼睛亮晶晶的小姑娘,他到嘴邊的話拐了個彎。
「食材您隨便用。」
方瑾洗了手,系上圍裙,打開冷藏櫃開始挑選食材。小米是產地直供的沁州黃小米,顏色金燦燦的,比她在菜市場買到的好了不止一個檔次。
她拿出小米的時候,手指微微頓了一下。
算了,不想了。先做飯。
小米淘洗三遍,入鍋,大火燒開後轉最小火慢熬。方瑾在灶台前守著火候,一邊開始和面做桂花饅頭。
麵團在她手下翻飛,桂花蜜一點一點地揉進去,手法和昨天做桂花糕時一樣嫻熟。揉圓、整形、上屜,每一個饅頭的大小如出一轍。
趙師傅靠在案台邊上,看著她的手法,嘴角不自覺地抽了兩下。
他在姜家掌廚十二年,手下帶過七八個學徒,沒有一個人在這個年紀有這種刀工和火候感。
小米粥熬了二十分鐘,鍋蓋揭開,金黃濃稠的粥面上飄著一層米油,香得整間廚房都是暖融融的氣息。
方瑾關火,開始切醬黃瓜。刀鋒起落之間,黃瓜片薄如蟬翼,碼在碟子裡一圈一圈疊得整整齊齊。
「成了。」她拍了拍手,解下圍裙,把做好的早餐一樣一樣擺在托盤上。
小米粥,桂花饅頭,醬黃瓜。
簡單,乾淨,家常。
她端著托盤往餐廳走的時候,姜嶼寒正從另一條迴廊上迎面走過來。
他顯然剛洗完頭,深黑色的髮絲還帶著一絲潮意,穿了一件黑色的高領衫,外面套著一件灰色的開衫,整個人看起來清冷又禁慾。
他的目光落在方瑾手裡的托盤上,嘴角動了一下。
「我來端。」
「不用,不重。」
他已經伸手把托盤從她手裡接了過去。方瑾的手懸在半空,只好去扯他的袖子。
「你輕一點,粥別灑了。」
兩個人一前一後走進了餐廳。
方瑾一進門就愣住了。
餐桌上已經擺好了東西。但不是她做的那些。
她的座位前面,擺了整整十二個小碟子。
清蒸鱸魚、手撕雞絲、涼拌木耳、蟹黃豆腐、糖醋藕片、桂花山藥、蝦仁蒸蛋、香菇青菜、一碟精緻的水果拼盤,還有三碟她叫不出名字但看起來極其考究的小菜。
每一碟的分量都不多,但擺盤精緻得像藝術品。
方瑾的嘴張開了。
她轉過頭,看到了姜嶼寒的座位。
四個小碟。一碗白粥。一盤饅頭。
完了。
方瑾又看了看自己面前的十二道菜,又看了看姜嶼寒面前的四道。來回看了三遍。
「奶奶,這……這也太豐盛了。」她的聲音裡帶著一種明顯的不安。
姜老太君已經坐在了主位上,手裡端著一杯熱茶,面容和藹。昨天花廳里那個目光如秤的審判官像是換了一個人,此刻的她看著方瑾的眼神,溫和得像冬天的暖陽。
「多吃點,你太瘦了。」
姜嶼寒放下托盤,在自己的座位前坐下來。
他看了看方瑾面前的十二道菜。
又低頭看了看自己面前的四道。
他抬起頭,目光越過方瑾,落在了站在餐廳角落的陳叔身上。
「我的呢?」
陳叔微微彎腰,面無表情,聲音極為恭敬。
「老太君的原話是——『少爺大了,自己照顧自己。少夫人是客人,要好好招待。』」
姜嶼寒的嘴角抽動了一下。
方瑾忍了兩秒,沒忍住,笑出了聲。
那個笑聲在安靜的餐廳里格外清脆,像一顆石子掉進了平靜的湖面。
姜老太君看了一眼方瑾笑彎了的眼睛,又看了一眼孫子那張微微僵硬的臉,嘴角的弧度深了。
她夾了一塊清蒸鱸魚,穩穩噹噹地放進了方瑾碗裡。
「孩子,回去替我管好巋寒。他從小不愛吃早飯,你給他做的那些,比我請的廚師強。」
方瑾的臉紅了,但笑意還掛在嘴角。
「奶奶,我會的。」
姜嶼寒看著被奶奶徹底「收編」的方瑾,和自己被區別對待的早餐,無聲地端起了白粥。
早飯吃到一半,姜老太君又往方瑾碗裡夾了兩次菜。一次是蝦仁蒸蛋,一次是糖醋藕片。
方瑾的碗已經堆得像一座小山了。
「奶奶,真的夠了,我吃不下了——」
「年輕人多吃點,你看你這手腕,細得跟竹竿似的。巋寒也不知道照顧人。」
姜嶼寒正在喝粥,聞言手指微微一緊,差點把瓷勺捏碎。
他放下勺子,嘴唇動了一下。
「奶奶。」
「嗯?」
「我也沒吃飽。」
姜老太君看了他一眼,目光裡帶著一種過來人特有的淡定。
「粥管夠。自己盛。」
方瑾低著頭扒飯,嘴角怎麼都壓不下去。
吃完早飯,方瑾收了碗筷,被姜老太君攔住了。
「有人收拾。你過來。」
方瑾跟著姜老太君走到了餐廳旁邊的一間小廳里。姜嶼寒剛想跟上來,被姜老太君回頭一個眼神釘在了原地。
「你在外面等著。」
姜嶼寒的腳步頓住了。
門關上了。
小廳里只剩下她們兩個人。
姜老太君從袖口裡取出了一個紅色的絨布袋。
方瑾看著那個絨布袋,心跳無端地加速了。
老太太握住了她的手,把絨布袋放在了她的掌心裡。
「打開看看。」
方瑾的手指有些發抖。她拉開了絨布袋的抽繩。
一隻翡翠鐲子滑進了她的掌心。
鐲子通體翠綠,水頭極足,在光線下透出一層溫潤的光澤。觸手微涼,但那種涼意不是冰冷,而是一種沉澱了很多年的溫度。
方瑾的呼吸停了。
她不懂翡翠,但她看得出來,這隻鐲子老得很。
老到表面有一種歲月磨出來的光澤,老到內部的紋理已經和玉質完全融為了一體。
姜老太君的手覆在她的手背上,力道很輕,但穩得不行。
「這是我當年的嫁妝。」
方瑾的眼睛瞬間紅了。
「奶——奶奶,這太貴重了,我不能——」
「別不能。」姜老太君打斷了她。
她的目光落在方瑾的臉上,那雙見慣了風浪的眼睛裡,有一種極深的、毫不掩飾的柔軟。
「這隻鐲子跟了我六十年。現在,給你。」
方瑾的鼻尖酸得厲害,睫毛濕了,拼命忍著沒讓眼淚掉下來。
「奶奶……」
門外的走廊里,姜嶼寒靠在牆上,手指無意識地攥著袖口。
他聽不見裡面的對話,但他看到了。
方瑾從小廳里出來的時候,眼圈紅紅的,鼻尖也紅紅的,右手的手腕上多了一隻翠綠色的鐲子。
那隻鐲子他認識。
那是奶奶的嫁妝。
是爺爺當年在緬甸親手挑的那隻。
姜嶼寒的瞳孔微微收縮了一下。
方瑾抬起頭,對上了他的目光。她吸了吸鼻子,把手腕舉起來給他看,聲音悶悶的,帶著哭過的沙啞。
「你奶奶給我的。」
姜嶼寒看著那隻鐲子在她白皙的手腕上泛著溫潤的光,嗓子眼裡堵了一下。
他伸出手,輕輕握住了她的手腕,拇指在鐲子的邊緣蹭了一下。
「方瑾。」
「嗯?」
「你知道這隻鐲子是什麼嗎?」
方瑾眨了眨還濕著的眼睛,表情認真。
「奶奶的嫁妝啊。肯定很有紀念意義,我一定好好保管。」
姜嶼寒看著她那雙清澈見底的眼睛,張了張嘴。
有些話到了嘴邊,又咽了回去。
「嗯。好好保管。」
他的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手指在她腕間停了一秒,然後慢慢鬆開了。
方瑾歪著頭看著他的表情,總覺得哪裡不太對。
「你怎麼了?」
姜嶼寒垂下眼,嘴角彎了一個極輕極淺的弧度。
「沒什麼。走吧,該回江城了。」
方瑾「哦」了一聲,低頭看了看手腕上那隻翠色溫潤的鐲子,又抬起頭看了看姜嶼寒的側臉。
「姜嶼寒。」
「嗯?」
「你有沒有覺得,你奶奶對我比對你好?」
姜嶼寒沉默了兩秒。
「不是覺得。是事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