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瑾的手指在牛奶杯壁上一寸一寸地攥緊了。
她看著姜嶼寒的側臉。那張臉在客廳暖黃色的燈光下,線條從額頭到下頜收緊了一瞬,然後又恢復了平靜。但她捕捉到了。
那一瞬間的緊,比任何表情都重。
姜嶼寒轉身走向書房,手機貼在耳朵上,腳步不快不慢。但方瑾注意到他換拖鞋時踢翻了門口的鞋架,這在他身上從未發生過。
她放下牛奶杯,跟了過去。
書房的門沒有關。姜嶼寒站在書桌前,一隻手撐著桌面,另一隻手舉著電話。方瑾靠在門框上,聽到了李慕白的聲音從聽筒里漏出來。
「舉報信的內容我讓教務處的人給我描述了一遍。」李慕白的聲音壓得很低,語速比平時快了兩倍,「核心指控是:江大文學院教授姜嶼寒與本院大一學生方瑾存在不正當關係。附了你那輛保時捷的車牌信息、三張校內偷拍照片,還有論壇上幾個帖子的截圖。」
方瑾的臉一瞬間白了。
不正當關係。
這四個字像一盆冰水從頭頂澆下來,把她剛才大掃除攢下來的那點暖意全部衝散了。
「照片拍的是什麼?」姜嶼寒的聲音很平。
「一張是你的車停在文學院教學樓旁邊,方瑾從副駕駛下車。角度很刁鑽。另外兩張是食堂的遠景,不太清楚,但能看出來你在給她夾菜。」
姜嶼寒的手指在桌面上叩了一下。
方瑾終於沒忍住,開口了。
「不正當關係?」她的聲音發顫,但每個字都說得很用力,「我們是合法夫妻!」
姜嶼寒轉過頭看她。
方瑾站在門口,臉色慘白,嘴唇微微發抖,但眼睛裡的光是完整的,沒有碎。
他的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秒,然後微微偏了一下頭,對著電話問:「教育廳那邊什麼反應?」
「還沒正式立案受理。」李慕白的聲音沉了下來,「匿名舉報有審查流程,不是收到就會處理。但如果被受理,學校必須啟動內部調查。到那個時候,你的課、你的職稱評審、你在學術委員會的席位,全部會被凍結。」
方瑾的膝蓋軟了一下。她扶住了門框。
「那你怎麼辦?」她的聲音從嗓子眼裡擠出來,「你會被處分嗎?」
姜嶼寒放下手機,走過來,握住了她的手。
他的掌心是熱的。和她此刻冰涼的手指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不會。」他的聲音低且穩,像一根錨釘在她腳下晃動的地面上,「首先,他的指控是『不正當關係』,但我們有結婚證。其次,他攻擊的是我,不是你。」
方瑾的眼圈紅了。
「但如果學校知道了呢?」她的聲音啞了半度,「師生戀,哪怕你是我老公,哪怕我們有結婚證。我查過校規,教師與本院在讀學生存在婚姻關係的,學校有權進行教學迴避調整。你不能再給我上課,你在院裡的所有評審資格都會被質疑,你的同事會怎麼看你?你的學生會怎麼看你?」
姜嶼寒的手指在她手背上停住了。
他沒有立刻回答。
因為方瑾說的每一個字,都是對的。
結婚證能證明合法性,但無法消除師生關係的敏感性。這是兩個完全不同層面的問題。法律上無懈可擊,但行政層面和輿論層面,他會被推到風口浪尖。
書房裡安靜了幾秒。
方瑾盯著他的臉,看到了他眉心那道極淺的豎紋。那道豎紋只有在他真正在思考對策的時候才會出現。
她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安慰他的話,但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姜嶼寒鬆開了她的手。
他轉身,拿起手機,翻出通訊錄,撥了另一個號碼。
那個號碼方瑾沒見過。
電話響了一聲就接了。
「周延,叫法務團隊的劉律師上線。」他的聲音冷了下來,跟剛才在她面前說話時完全是兩個溫度,「所有證據鎖定。柳言齊一個月以來的追蹤行為、入侵校內系統的記錄、在論壇的造謠痕跡,包括他聯繫過的所有人、發過的所有消息,全部固定。一個字符都不許漏。」
電話那頭傳來周延的聲音,短促而乾脆:「明白。」
姜嶼寒掛了電話。
書房裡重新安靜了下來。窗外的夜色濃稠,江城的燈火在遠處的天際線上連成一片。
方瑾站在他身後,手指攥著衛衣的下擺,攥得指關節泛白。
「姜嶼寒。」
他回過頭。
方瑾看著他的眼睛。那雙眼睛在書房的暖光下顏色很深,深處有一層她從沒見過的冰冷。不是對她的冰冷,是一種獵手在審視獵物時才會有的、精準的、不帶感情的冷。
她的心縮了一下。
不是害怕。是心疼。
「我們能贏嗎?」她的聲音很輕,輕到像是怕把空氣中某根繃緊的弦震斷。
姜嶼寒看著她。
他的目光從那層冰冷里慢慢融出來,一點一點地,像冰面下的暖流。
他伸出手,把她額前垂下來的碎發撥到耳後。指尖從她的鬢角滑過,力道輕得像是在碰一件易碎品。
「贏不贏無所謂。」他的聲音低啞,帶著一種不容任何人質疑的確定性,「沒有人可以用這種方式傷害你。」
方瑾的鼻尖酸了。她使勁吸了一下鼻子,把湧上來的熱意壓回去。
「那你的教職呢?你的前途呢?」
「方瑾。」
「嗯?」
姜嶼寒的手指落在她肩膀上,力道不重,但穩得像一座山。
他看著她的眼睛,一字一頓地說:「我答應過你,在你畢業之前,不公開我們的關係。但如果他逼到我頭上——我會讓全世界都知道,你是我的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