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瑾聽到這句話的時候，手指在他肩膀上攥緊了。
她的嘴唇動了兩下，最終沒有說出那些「別衝動」「再想想」之類的話。
因為她在他的眼睛裡看到了一種東西。
不是衝動，不是賭氣。
是清醒的、在權衡了所有利弊之後依然毫不猶豫的決心。
她深吸了一口氣，把那口氣壓到了胸腔的最深處，然後慢慢吐出來。
「好。那我跟你一起。」
姜嶼寒的瞳孔微微縮了一下。
方瑾看著他，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踩在了地上：「不管最後怎麼樣，我不會讓你一個人扛。」
他的喉結動了一下。
手機在這個時候響了。
是周延的回電。姜嶼寒按了免提，把手機放在書桌上。
周延的聲音從揚聲器里傳出來，節奏極快：「姜總，法務那邊已經動了。劉律師調了柳言齊過去一個月的全部行為記錄。我先匯報一下——」
他停了半秒，像是在翻文件。
「非法接入校園監控系統三次，時間分別是十二月二十八號、一月三號、一月九號。論壇上發布虛假信息兩次，內容均指向方瑾的私生活。尾隨方瑾四次，其中兩次在校內，兩次在校外。聯繫校外私家偵探調查方瑾住址一次。所有證據均已固定，包括IP位址、登錄記錄、監控抓拍，以及他跟偵探的轉帳流水。」
方瑾聽到「尾隨四次」的時候，後背上一層細密的雞皮疙瘩炸了起來。
四次。
她想起來了。有兩次在放學路上，她總覺得身後有目光跟著她，但回頭看時什麼人都沒有。她以為是自己疑心病發作。
她的拳頭攥緊了。指甲掐進了掌心的肉里。
姜嶼寒伸手覆上她攥緊的拳頭，一根一根地把她的手指掰開。他的動作很輕，但力道不容拒絕。
「繼續。」他對著電話說。
「還有一條。」周延的聲音頓了一下，「柳言齊聯繫的那個私家偵探，查到了方瑾在雲庭莊園的住址。但因為莊園的安保等級太高，偵探沒能進去。這條記錄也已經固定了。」
方瑾的臉色更白了。
他連她住哪裡都查了。
姜嶼寒的手指在她手背上停了一秒，然後鬆開，轉向書桌。
「通知劉律師，分三步走。」他的聲音像是在下一道命令，每個字之間的間隔精確到了毫秒，「第一步，以個人名義起訴柳言齊侵犯隱私權。第二步，以非法入侵校園信息系統向公安機關報案。第三步，聯繫文學院王院長，把柳言齊的全部違紀記錄提交校務委員會。」
「明白，我馬上安排。」周延掛了。
書房裡重新安靜了下來。
方瑾咬著嘴唇想了幾秒，開口了。
「等一下。」
姜嶼寒看向她。
「如果報警，如果提交學校，柳言齊的事會被翻出來，但我們的關係也會一起被翻出來。」方瑾的聲音很低，但邏輯清晰得讓姜嶼寒怔了一下，「報警需要筆錄，筆錄里會涉及他為什麼跟蹤我，答案指向你和我的關係。提交學校也一樣，王院長第一個問題就會問，柳言齊舉報的內容是不是真的。」
她抬起眼睛看著他。
「我們主動出擊的每一步，都會把我們自己也暴露出來。」
姜嶼寒沉默了三秒。
他看著她那雙因為緊張而瞳孔微微放大的眼睛，嘴角極輕地動了一下。
「你分析得沒錯。」
方瑾的心懸了起來。
「所以有一個問題需要你來決定。」姜嶼寒的聲音放低了，低到只有兩個人之間的距離才能聽清，「如果這件事無法避免地傳到學校，你願不願意，跟我一起面對？」
方瑾的手指在膝蓋上攥了又松。
她想起了很多東西。想起了開學第一天在教室里看到他那一刻的驚恐，想起了辦公室里他紅著耳尖給她遞黑卡的樣子，想起了同居後第一碗番茄牛腩面他吃到碗底朝天的模樣。
想起了姜家老宅里，他站在她身後說「在我心裡，她已經是姜家的人了」。
她深吸一口氣。
「我願意。」
姜嶼寒的嘴角彎了一下。那個弧度很小，但方瑾看到了。
「好。那從今天起，我們不是在防守，我們在進攻。」
話音剛落，手機又響了。
李慕白。
姜嶼寒接了。
「我剛從教務處那邊打聽到了。」李慕白的聲音終於比剛才平穩了一些，但底下還壓著一股子焦灼，「柳言齊的舉報信還沒被受理。教育廳那邊對匿名舉報的審查周期是兩周。也就是說，從今天開始算，我們有十四天。」
十四天。
方瑾在心裡默念了一遍這個數字。
「十四天之內，如果我們先把他的違法行為推出去，他的舉報信就會變成一個『犯罪嫌疑人的惡意誣告』。教育廳那邊有充分的理由駁回。」姜嶼寒的食指在桌面上輕輕叩了一下。
「理論上是這樣。」李慕白的聲音帶著一個「但是」的尾音。
果然。
「但是，還有一件事。」李慕白的語速突然慢了下來，像是在斟酌用詞，「柳言齊他爸的公司，柳氏建材，在被你上次切斷合作之後已經半死不活了。我讓人查了一下柳言齊最近的社交動態，他這幾天頻繁出入幾家投資機構，見了至少三撥人。」
姜嶼寒的手指停住了。
「他在用什麼當籌碼？」
李慕白沉默了一秒。
「你和方瑾的關係。他在賣你的隱私，救他爸的生意。」
書房裡的空氣凝固了。
方瑾和姜嶼寒同時沉默了。
燈光打在書桌上那份被翻到一半的文獻綜述上，白紙黑字，安靜而無辜。但此刻方瑾看著那些印刷體，覺得每一個字都在嗡嗡地震動。
這不是單純的報復。
這是一場有利益驅動的陰謀。
方瑾轉過頭，看向姜嶼寒的側臉。
他的表情很平靜。但她看到了他下頜線上那根繃緊的肌肉。
「在。」
「他見的那三撥投資人，名單發給周延。」
李慕白在電話那頭頓了一下，像是也意識到了這句話背後的分量。
「你打算怎麼做？」
姜嶼寒沒有回答李慕白的問題。他抬起頭，目光越過書桌，落在方瑾的臉上。
方瑾迎上了他的視線。
他的聲音很輕，輕到像是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小瑾，我說過，沒有人可以用這種方式傷害你。現在我再加一句——也沒有人可以用你來換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