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瑾把手機屏幕翻到了最早的一條簡訊記錄。
那是去年十月中旬的。一個陌生號碼,發了三條消息。
第一條:「瑾瑾,我想通了,我不該讓你一個人。」
第二條:「你不回就算了,我在你宿舍樓下等你。」
第三條:「我看到你了。你穿的白色衛衣很好看。」
方瑾把手機遞給姜嶼寒的時候,手指是平穩的。
姜嶼寒接過手機,目光從第一條掃到第三條。他沒有說話,但方瑾注意到他握著手機的那隻手,指節一寸一寸地收緊了。
指骨的輪廓從皮膚下面凸出來,像是在用力克制什麼。
「這個號碼後來被我拉黑了。」方瑾的聲音很平,像是在講一件跟自己無關的事情,「然後他換了一個號。」
她伸手在屏幕上劃了兩下,翻出第二個號碼的記錄。
「這個號發了七條。內容差不多,都是『我在樓下等你』『你為什麼不回我』。最後一條是『你是不是有其他男人了』。」
姜嶼寒的拇指在屏幕邊緣按了一下,力道大到屏幕微微彎曲。
方瑾從他手裡把手機拿回來,繼續翻。
「宿舍樓下擺蠟燭那次,十一月初。王茗茗幫我拍了照。」她打開相冊,找到那張照片,「樓管大爺讓他撤的,但他在樓下站了兩個小時才走。」
姜嶼寒看著照片裡那些擺成心形的蠟燭,嘴唇抿成了一條線。
「圖書館那次呢?」他的聲音低啞,像是從喉嚨深處磨出來的。
方瑾的手指頓了一下。
圖書館那次,是十一月底。柳言齊不知道從哪裡打聽到她每周三下午都會去圖書館,在她習慣坐的位置上放了一杯芒果奶茶。
她對芒果過敏。
這件事她只跟王茗茗說過,但柳言齊顯然不知道。如果不是王茗茗那天剛好在旁邊,一把搶走了那杯奶茶,後果不堪設想。
「茗茗拍了當時的監控截圖。」方瑾翻出來,「他把奶茶放在我座位上然後躲到了對面的書架後面偷看我。」
姜嶼寒盯著那張截圖,沉默了整整五秒。
方瑾抬頭,看到了他的表情。
那張臉上沒有怒意外露的跡象。眉心沒有皺,嘴角沒有繃。但她看到了他的眼睛。
那雙眼睛裡的溫度降到了冰點以下。
「都截圖了?」
「都截圖了。兩個號碼的簡訊記錄、蠟燭的照片、圖書館的監控截圖,還有他在我朋友圈的留言記錄。」方瑾把手機放在書桌上,「一共三十七條。」
姜嶼寒拿起手機,開始一條一條地往自己的郵箱轉發。
方瑾看著他的動作,手指無意識地在膝蓋上絞了兩下,然後伸出手,按住了他的手腕。
「都過去了。」
姜嶼寒的動作停了。
「現在這些是證據,不是威脅。」方瑾的聲音輕了半度,手指在他手腕上收緊了一點,「你別生氣。」
姜嶼寒看著她的手指,看了兩秒。
他的喉結動了一下,把剩下的截圖全部轉發完畢,放下手機。
「我沒生氣。」
「你指關節都白了。」
姜嶼寒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他的食指和中指的指節確實泛著不正常的白色,像是剛捏碎了什麼東西。
他緩慢地鬆開了拳頭。
「我在想。」他的聲音很低,「這些事情發生的時候,我在哪裡。」
方瑾愣了一下。
「十月中旬他第一次換號騷擾你的時候,我在幹什麼?十一月他在你宿舍樓下擺蠟燭的時候,我在幹什麼?圖書館那次——」
「姜嶼寒。」
他停住了。
方瑾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頓地說:「那些事情發生的時候,你在給我輔導期中考試,在幫我改論文初稿,在我感冒的時候給我熬薑湯。你已經做得夠多了。」
姜嶼寒的嘴唇動了一下,沒有接話。
他伸出手,把她額前的碎發撥到耳後,指腹在她的鬢角多停了一秒。
「以後不會了。」
方瑾點了點頭,從書桌前站起來。
「我回趟宿舍,拿幾件換洗的衣服。茗茗那邊的照片原件也要拷一份出來。」
「我送你。」
「不用,大白天的,你在家等我就行。」
姜嶼寒看著她換鞋出門的背影,手指在書桌上叩了一下。
方瑾到宿舍樓的時候,王茗茗正盤著腿坐在床上打遊戲。
她穿著那件標誌性的恐龍睡衣,頭髮亂得像鳥窩,嘴裡叼著一根棒棒糖,看到方瑾進門,含糊地喊了一聲。
「你怎麼來了?不是住你男朋友那兒嗎?」
「來拿衣服。」方瑾打開衣櫃,開始往包里塞東西。
王茗茗看了她一眼。
然後她暫停了遊戲。
「你臉色怎麼這麼難看?」
方瑾的手在衣櫃裡停了一下。
「沒事。」
「少糊弄我。」王茗茗把棒棒糖從嘴裡拔出來,指著她的臉,「眼圈是紅的,嘴唇也沒什麼血色。你跟你那個男朋友吵架了?」
方瑾深吸了一口氣。
她轉過身,靠在衣柜上,看著王茗茗的臉。
「茗茗,我跟你說件事,你別激動。」
「什麼事?」
「柳言齊把舉報信投到了省教育廳。」
王茗茗的表情凝固了一秒。
棒棒糖從她手指間滑了下去,掉在床單上彈了兩下。
「他舉報什麼?」
「舉報我和姜教授有不正當關係。」
王茗茗的眼睛瞬間瞪圓了。
「柳言齊那個畜生!」她一把掀開被子跳下床,聲音炸到了整層樓都能聽見,「他憑什麼舉報你們!你們是合法夫妻!」
方瑾三步衝過去,一把捂住了她的嘴。
「小聲點!隔壁能聽見!」
王茗茗一把扒開她的手,壓低了聲音,但語氣里的怒意一分都沒減。
「方瑾,你告訴我,他是不是瘋了?你們有結婚證的!他有什麼資格舉報?」
「他用的是『不正當關係』這個說法,他不知道我們領了證。」
「那你們亮出結婚證不就完了!」
「沒那麼簡單。」方瑾坐在王茗茗的床沿上,聲音低了下去,「就算亮出結婚證,師生之間的婚姻關係在行政層面也會受到質疑。姜嶼寒可能面臨停課、教學迴避、甚至影響職稱。」
王茗茗的拳頭攥得咯咯響。
她在宿舍里來回走了兩步,恐龍睡衣的尾巴在屁股後面一甩一甩的,配上她此刻快要噴火的表情,既凶又莫名其妙地有點好笑。
「需要我做什麼?」她停下腳步,看著方瑾,「我去把他打一頓!」
方瑾苦笑了一下。
「你已經幫我潑過他一杯水了。現在需要的是——茗茗,如果學校來調查,你能不能替我作證?」
「廢話!」王茗茗一步衝到她面前,一把攥住她的手,力道大到方瑾的指骨都在響,「你是我姐妹!我不光替你作證,我還能作證柳言齊在圖書館差點害你過敏!那杯芒果奶茶是我搶下來的,監控我也截過圖,時間地點全都有!」
方瑾的鼻尖酸了。
她的眼淚在眼眶裡轉了一圈,差點湧出來。
「茗茗……」
「別哭!」王茗茗伸手在她臉上胡亂抹了一把,聲音兇巴巴的,眼眶卻也跟著紅了,「哭什麼!你老公那麼能耐,有他在怕個屁!」
方瑾被她逗得吸了一下鼻子,眼淚愣是沒掉下來。
「還有。」王茗茗的聲音低了,攥著她手的力道反而更緊了,「你要是需要幫忙整理證據、需要我出面作人證、哪怕需要我去教育廳門口舉牌子,你說一聲。」
方瑾拍了拍她的手背。
她從王茗茗的電腦里拷了圖書館監控截圖和宿舍樓下蠟燭的原始照片,裝進U盤,塞進包里。出門前王茗茗把她叫住了。
「方瑾。」
「嗯?」
「替我跟姜教授帶句話。」王茗茗靠在門框上,雙臂抱胸,恐龍睡衣帽子歪在腦袋上,表情前所未有地認真,「告訴他,我雖然天天在宿舍里吐槽他作業布置得多,但如果他真的被停課了——我第一個不答應。」
方瑾的眼眶又熱了一下。
她點了點頭,轉身下了樓。
回到雲庭莊園的時候,天色已經暗了。
方瑾換了鞋,把包放在玄關的柜子上,走向書房。
書房的門半掩著。
她推門的手停在了門把上。
因為她聽到了姜嶼寒的聲音。
不是打電話給周延或者李慕白時的冷厲和克制,而是一種她很少聽到的、極其正式的、近乎於匯報的語氣。
「王院長,我是姜嶼寒。」
方瑾的心跳漏了一拍。
「我需要跟您匯報一件事——關於我的個人情況。後天下午方便嗎?我當面跟您說。」
她站在門口,手指僵在了把手上。
他要主動向學院領導坦白?
姜嶼寒掛了電話,轉過頭,看到了門口站著的方瑾。
兩人對視了一秒。
方瑾的聲音從嗓子眼裡擠出來,帶著一絲微不可察的顫抖。
「你剛才打的那個電話,是給王院長的?」
姜嶼寒放下手機,看著她的臉。
「是。」
「你要去坦白?」
「不是坦白。」他走過來,握住了她攥在門把上的手指,一根一根掰開,「是先發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