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天下午兩點,姜嶼寒出現在了文學院院長辦公室的門口。
他穿了一身深灰色的西裝,白襯衫的領口扣到了最上面一顆扣子。頭髮梳得一絲不苟,整個人看起來和平時站在講台上沒有任何區別。
但他的左手插在褲兜里,手指攥著那張結婚證的複印件,指尖微涼。
他敲了三下門。
「進來。」
王德安的聲音從門後傳出來,帶著一個六十多歲老學者特有的沉穩和綿長。
姜嶼寒推開門。
王德安坐在辦公桌後面,戴著一副老花鏡,手裡拿著一份期刊論文,眼鏡片後面的目光從紙面上抬起來,落在了他身上。
「巋寒?坐。」
姜嶼寒在辦公桌對面的椅子上坐下來。他沒有寒暄,也沒有繞彎子。
他從公文包里取出一個文件夾,放在桌面上。
「王院長,這是我今天要跟您說的事情。」
他翻開文件夾的第一頁。
一張結婚證的複印件。
鮮紅的雙人照上,方瑾笑得眼睛彎彎的,姜嶼寒的嘴角也帶著一個微小但清晰的弧度。民政局的鋼印在紅底上印得工工整整。
王德安的手指在論文上停住了。
他摘下老花鏡,拿起那張複印件,湊近了看。
辦公室里安靜了整整一分鐘。
牆上的時鐘走過了六十秒。滴答聲在這間滿是書架和論文的房間裡格外清晰。
王德安把複印件放下來。
他沒有發火,也沒有立刻開口,而是把老花鏡重新戴上,看著姜嶼寒的臉。
「姜嶼寒,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
「知道。」姜嶼寒的脊背挺得筆直,目光沒有躲閃,「師生關係即使合法,在行政層面也會受到質疑。我願意承擔一切後果。」
王德安的手指在桌面上叩了兩下。
他教了四十年的書。帶過的學生數以千計,見過天才,見過庸才,見過在學術上一騎絕塵的人也見過在私生活里一塌糊塗的人。但坐在他面前的這個年輕人,是他見過的最特殊的一個。
二十四歲評上正教授,在整個江大的歷史上都是頭一個。
他本以為這個年輕人是純粹的學術機器,心裡只裝得下論文和課題。
「領證的時間。」王德安的聲音沉了下去,手指點了一下複印件上的日期。
「九月一號。開學之前。」姜嶼寒的回答極其精確,「領證時我不知道她是文學院的學生,她也不知道我是文學院的教授。」
王德安的眉心動了一下。
「入學之後呢?」
「發現之後我們保持了絕對的迴避。課堂上以師生身份相處,考核標準與其他學生完全一致。她的平時成績、論文分數、期中考試排名,所有數據您都可以調取核查。」
王德安沉默了兩秒。
他確實看過方瑾的成績單。期中考試排名年級第十一,不算拔尖,但絕對不是靠關係混出來的分數。
姜嶼寒翻開文件夾的第二部分。
「這是我今天要跟您匯報的第二件事。」
一疊厚厚的列印紙放在了桌面上。最上面一頁是律師事務所的抬頭函。
「文學院在校生柳言齊,在過去三個月內對方瑾實施了系統性騷擾。」姜嶼寒的聲音冷了下來,每個字都帶著一層金屬質感,「換號發騷擾簡訊、宿舍樓下糾纏、在公共場所放置過敏原食品、僱傭私家偵探調查方瑾住址,以及非法入侵校園監控系統三次。所有證據均已由律師固定。」
王德安翻了兩頁。
他的表情從凝重變成了難以置信。
「非法入侵校園系統?」
「三次。IP位址、登錄記錄全部在裡面。」
王德安繼續往下翻。簡訊截圖、監控抓拍、轉帳流水,每一份證據都標註了時間和來源,排列得整整齊齊。
「這些夠移交了。」王德安合上文件,聲音沉了下來,「非法入侵校園信息系統、尾隨學生、造謠誹謗,每一條單拎出來都是嚴重違紀。」
「是的。」姜嶼寒點了一下頭,「他還將關於我和方瑾關係的不實信息作為籌碼出售給投資機構,換取對其家族企業的投資。目前律師正在追這條線。」
王德安摘下眼鏡,用手指按了按眉心。
辦公室再次安靜了下來。窗外傳來操場上體育課的哨聲,遠遠的,像是另一個世界的聲音。
「巋寒。」王德安重新戴上眼鏡,看著他,「你今天來找我,不只是匯報柳言齊的事。」
「不只是。」
「你是想在他的舉報信被受理之前,先把你自己的底牌亮出來。」
姜嶼寒沒有否認。
「你打了一手好牌。」王德安靠在椅背上,語氣里有一絲複雜的東西,「先陳述你的合法婚姻事實,再呈上對方的犯罪證據,把舉報人變成被告。這樣即使教育廳受理了舉報信,學校也有充分的理由將其定性為惡意誣告。」
姜嶼寒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王德安看著他的臉,看了三秒。
「如果學校需要,我可以先停課,等調查結果出來。」姜嶼寒的聲音平靜得像是在談論一件跟自己無關的事情。
王德安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
「你願意為了一個學生停課?」
「她不只是我的學生。」姜嶼寒的目光直視著王德安的眼睛,沒有偏移一毫,「她是我的妻子。」
王德安的呼吸頓了一下。
他看著面前這個年輕人的臉。那張臉上沒有慌張、沒有乞求、沒有任何試圖博取同情的痕跡。只有一種極其乾淨的確定性。
像一個人在說出全世界最理所當然的事情。
王德安靠在椅背上,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巋寒,我教了一輩子書,見過很多聰明人。」他的聲音里多了一層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像是感慨,又像是嘆服,「但願意為了一個人把自己搭進去的聰明人——你是第一個。」
姜嶼寒沒有接話。
王德安伸出手,把桌面上的文件夾合上了。
「這件事,我替你壓到校務委員會討論。在那之前——柳言齊的事,我先處理。」
姜嶼寒站起來,微微欠身。
「謝謝王院長。」
「別謝我。」王德安擺了擺手,老花鏡後面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你那個妻子,我查過她的期中考試答卷。古代文學那道論述題答得不錯,有自己的見地。替我跟她說一聲——好好學。」
姜嶼寒的嘴角彎了一下。
「我會的。」
他轉身走出了辦公室。門在身後合上,走廊里安靜而空曠。下午的陽光從走廊盡頭的窗戶斜射進來,在水磨石地面上拉出一道長長的光影。
姜嶼寒的腳步聲在走廊里迴蕩,不疾不徐。
他走到走廊中段的時候,腳步停了。
因為走廊的另一頭,有一個人正從教務處的方向走過來。
柳言齊。
他穿著一件駝色的大衣,頭髮梳得紋絲不亂,手裡捏著一份文件。看到姜嶼寒的瞬間,他的腳步頓了一下。
兩人在走廊里隔著十米的距離對視。
下午的陽光打在兩人之間的地面上,光影和陰影涇渭分明。
柳言齊的嘴角慢慢牽起一個弧度。那個弧度不大,帶著一種自以為勝券在握的冷意。
「姜教授,您來得挺勤啊。」
姜嶼寒沒有說話。
他收回目光,抬腳繼續往前走。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的聲音清脆而有節奏。
走過柳言齊身邊的那一秒,他沒有停步,也沒有側頭。
但他的聲音極低極輕地落了下來,只有兩個人之間的距離才能聽清。
「柳言齊,你欠方瑾的,該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