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瑾一夜沒睡好。
不是失眠，是那種似睡非睡的狀態。閉著眼睛，腦子裡卻翻來覆去地轉，一會兒想到「不予處分」，一會兒又想到「開除教職」，兩個極端像蹺蹺板一樣在她腦子裡此起彼伏。
第二天早上她六點就醒了，給姜嶼寒做了一份早餐。
小米粥，煎蛋，兩片吐司。
她把早餐擺在桌上的時候，姜嶼寒從臥室出來了。
他穿了一身深黑色的西裝，白襯衫扣子扣到了最上面那一顆。領帶是深灰色的，系得很規矩。頭髮梳得一絲不苟，整個人看起來清冷而正式。
方瑾看著他，手裡的筷子頓了一下。
「穿這么正式？」
「校務委員會。」
「我知道。但你也不用穿得像去上法庭一樣。」
姜嶼寒在餐桌前坐下來，拿起勺子喝了一口粥。
「味道很好。」
「你別轉移話題。」
他抬起眼看她，嘴角有一個很淺的弧度。
「沒轉移。粥確實好喝。」
方瑾咬著筷子頭，看著他的臉。
她想說點什麼，但嗓子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最後她只是伸手，把他領帶歪掉的那一小截拽正了。
「好好說話，別讓他們挑你毛病。」
姜嶼寒低頭看了一眼被她拽正的領帶，喉結動了一下。
「好。」
上午十點，江大行政樓三樓，會議室。
橢圓形的長桌上鋪著深藍色的桌布，礦泉水瓶整齊地排列在每個座位前面。窗戶半開著，一月的冷風從縫隙里鑽進來，吹動了桌上文件的邊角。
校務委員會七個人已經落座。主位上坐著的是分管教學的副校長趙明遠，六十出頭，鬢角花白，戴著一副金屬框眼鏡。
姜嶼寒坐在長桌的末端，面前擺著一杯沒動過的礦泉水。
李慕白坐在旁聽席上，手裡攥著保溫杯。枸杞在杯子裡浮浮沉沉的，他一口都沒喝。他的目光一直落在姜嶼寒的背影上。
這個人從小到大幹過的最瘋狂的事，就是娶了自己的學生。
以前那個連錯了一道數學題都能自我懲罰三天的完美主義者，居然在這件事上毫不猶豫。
趙明遠翻開了面前的文件，掃了一遍，抬起頭。
「姜嶼寒教授，關於師生婚姻關係一事，你提交的書面說明委員會已經審閱過了。今天主要是當面確認幾個問題。」
「請講。」
「第一，你與方瑾同學領取結婚證的日期是九月一日，入學報導是九月三日？」
「是的。」
「領證時你是否知道她即將入讀文學院？」
「不知道。領證當天我不清楚她的學籍身份。開學第一堂課才確認。」
趙明遠的眼鏡片後面，目光微微閃了一下。他翻到下一頁。
「入學後，你是否利用教職身份在考核評分上給予方瑾特殊照顧？」
「沒有。她的所有成績可以調取核查。」
「我補充一點。」
王德安的聲音從座位上響起來。他坐在長桌的中段，老花鏡架在鼻樑上，手裡握著一支鋼筆。
「方瑾的期中考試成績，年級第十一名。她的古代文學論述題我親自看過，答得有見地，不是被人餵出來的水平。這個分數在姜嶼寒帶的班裡排第五，不高不低，恰恰說明沒有人為干預。」
趙明遠點了一下頭，在文件上做了一個標註。
「第二個問題。姜嶼寒教授，你提交的書面說明中列出了三個自我處理方案。委員會想聽聽你本人的傾向。」
「三個方案我都接受。委員會決定哪一個，我就執行哪一個。」
王德安推了推眼鏡，接話的速度比平時快了半拍。
「我把三個方案再念一遍。第一，姜嶼寒調離文學院但保留教授職位。第二，方瑾轉入其他院系，由其他教師授課。第三——」
他停了一下。
「姜嶼寒主動辭職。」
會議室里安靜了兩秒。
李慕白聽到「辭職」兩個字的時候，攥保溫杯的手指猛地收緊了。杯蓋在他手裡吱地響了一聲。
趙明遠翻了翻文件，目光在幾份材料之間來回掃了兩遍。
「目前來看，兩人的婚姻關係領證在先，入學在後，不存在利用職務之便的問題。但師生共處同一院系確實存在利益衝突，行政層面需要做出調整。」
他合上文件，看向其他委員。
幾位委員交換了一下眼神。有人低聲說了兩句，有人在紙上寫了什麼遞給旁邊的人。
整個過程持續了大約三分鐘。
三分鐘。
李慕白覺得這是他這輩子經歷過的最長的三分鐘。比他當年考研出分那天還要長。
趙明遠敲了一下桌面。
「委員會的最終決定。」
所有人的視線匯聚到了他身上。
「姜嶼寒教授在本學期結束後，調離文學院大一年級教學崗位，轉任大三以上年級及研究生教學。方瑾同學後續課程安排由學院另行調配教師。」
他頓了一下。
「不予行政處分。」
李慕白的保溫杯蓋彈了一下，差點從杯身上飛出去。他一把按住，枸杞水晃得到處都是。
姜嶼寒的手指在桌面下微微鬆開了。那個動作幅度極小，從外面看，他的姿態從始至終都沒有變過。
他站起來，微微欠身。
「感謝委員會的公正處理。」
趙明遠點了一下頭，收起文件。
散會後，走廊上。
李慕白追上了姜嶼寒的腳步，一把拍在他的肩膀上。
「你小子運氣好。」
姜嶼寒側過頭看了他一眼，嘴角有一個不明顯的弧度。
「不是運氣。是道理講得通。」
「少跟我裝。」李慕白擰開保溫杯猛灌了一口枸杞水，「你是沒看到王院長在會上替你說話那個架勢，我差點以為他要站起來拍桌子了。」
「王院長一向公允。」
「得了吧。公允是公允，但他那語氣明顯是偏向你的。你以為誰都不知道？」
姜嶼寒沒有接這個話。他的手伸進了褲兜里，掏出了手機。
屏幕上有三條未讀消息，全是方瑾的。
第一條：「開了嗎？」
第二條：「結果呢？？」
第三條：「姜嶼寒你再不回我我就打車去行政樓了。」
三條消息發送時間分別間隔了八分鐘、五分鐘和兩分鐘。
他看了一眼時間戳，嘴角的弧度深了一點。
然後他打了一條消息發過去。
「沒事了。我還是你的教授。只是，下學期不給你上課了。」
消息發出去不到三秒，對面就回了。
速度快得像是方瑾一直捧著手機在等。
「不給我上課了？？？」
「委員會的決定。我調到大三和研究生那邊。你的課由其他老師接。」
對面沉默了十五秒。
然後跳出來一條語音消息。
姜嶼寒猶豫了一秒，還是點開了。
方瑾的聲音從揚聲器里傳出來，帶著一種先笑後哽的奇怪質感。
「那我以後考試找誰開小灶？」
她在笑，但聲音末尾有一截微微上翹的顫抖，像是鼻尖發酸還在硬撐著不哭。
李慕白站在三步外，聽到了那條語音，手裡的保溫杯擰蓋的動作停了一拍。
姜嶼寒收回手機，手指在屏幕上飛快地打了一行字。
「回家開。每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