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瑾從學院教務系統退出來的時候,手指在滑鼠上停了兩秒。
成績全部出了。
古代文學八十七,現代漢語九十一,寫作基礎八十三,文學概論八十五。沒有掛科,沒有補考,年級綜合排名第九。
比期中還進步了兩名。
她把筆記本電腦合上,整個人往沙發里一倒,四肢攤成大字形,臉朝天花板,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那口氣從胸腔的最深處湧出來,帶走了這一個月以來積壓的所有緊繃。
「終於全部結束了!」
她的聲音在空曠的客廳里迴蕩,帶著一種劫後餘生的暢快。
「考完了,柳言齊走了,你沒事了!」
最後三個字她喊得格外用力,聲帶都在震。
沙發的皮質靠背微微陷下去一個弧度,背後傳來一個熟悉的體溫。
姜嶼寒不知道什麼時候從書房出來了,一隻手臂從沙發靠背上方繞過來,不輕不重地環住了她的肩。
他的下巴擱在她頭頂,聲音從她發頂傳下來,悶悶的,帶著一點鼻音。
「還有一件事沒結束。」
方瑾歪了歪腦袋。
「什麼?」
姜嶼寒沒有立刻開口。
他的呼吸從她發頂落下來,暖的,慢的,像一隻貓在她頭髮上打了個小小的旋。
然後他的嘴唇貼近了她的耳朵。
聲音壓得很低,低到像是怕驚動空氣里的什麼東西。
「考前欠了多少個,記著呢?」
方瑾的脊背猛地繃直了。
那種繃直不是害怕,是某根記憶的弦被突然撥了一下,整個人「嗡」地一震。
她記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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考前那幾天,他戴著金絲眼鏡坐在書桌前給她輔導古代文學,她答對一道他親一下,答錯一道記帳。
四道題。
三道答錯,一道她故意答錯。
她當時還嘴硬地說「考完再說」。
「你,你還記!」
方瑾的聲音尾巴翹了起來,臉從脖子根開始紅,紅得極快,像一壺被猛火燒開的水,兩秒就沸了。
她翻身想從沙發上坐起來,但姜嶼寒的手臂已經收緊了。
不是用力的那種緊。是一種恰到好處的、讓她掙不開但也不覺得勒的力道。
他繞到沙發前面,半蹲在她面前,手指一根一根掰開她擋在臉前的手掌。
然後他開始數。
「第一道,《詩經》的分類,你把『雅』和『頌』說反了。一個。」
他的食指在她手心裡點了一下。
「第二道,駢文的對仗規則,你漏了一條。兩個。」
中指又點了一下。
「第三道,李白和杜甫的初次會面地點,你說成了長安。三個。」
無名指。
方瑾的耳朵尖已經紅得能滴血了。
「第四道。」
他的聲音忽然慢了下來,慢到每個字之間都拉出了一小段空白。
「《離騷》的第一句。你答的時候笑了。」
那道題她確實是故意答錯的。當時她看著他一臉認真地給她批改,鬼使神差地把「帝高陽之苗裔兮」說成了「帝高陽之苗裔啊」。
就為了看他皺眉的樣子。
「一共四個。」姜嶼寒的手指從她掌心收回來,語氣像在宣讀一份正式的合同條款,「要加利息嗎?」
方瑾一把抄起身邊的抱枕砸過去。
「沒有利息!姜嶼寒你敢趁火打劫!」
姜嶼寒單手接住了那個抱枕。
他的手指攥著抱枕的一個角,輕輕放到了沙發扶手上。動作很慢,慢到方瑾能看清他嘴角那個弧度一點一點加深。
然後他低下了頭。
第一個落在她的眉心。
很輕,像一片羽毛飄下來。方瑾的睫毛猛地顫了一下,條件反射地閉上了眼睛。
第二個落在她的鼻尖。
他的嘴唇在她鼻尖上停了一秒多,呼吸溫熱地掃過她的臉頰。方瑾的手指在沙發墊子上攥緊了,指尖陷進去留下兩個小小的月牙印。
第三個。
方瑾等了兩秒,沒有等到。
她睜開了一隻眼睛。
姜嶼寒停在距她嘴唇不到三厘米的地方。
他的眼睛離她很近,近到她能看清他瞳孔深處那層暖色的光。
「第四個。」他的聲音啞了半度,「你確定不要利息?」
方瑾用力推了一下他的肩膀,聲音悶悶的,像從枕頭底下漏出來的。
「說好四個——」
「四個是你的。」
他的嘴唇覆下來的時候,聲音被堵在了兩個人之間那道窄窄的縫隙里。
「利息是我的。」
客廳的落地窗外,江城的夜景安靜地鋪展著。
萬家燈火在寒冬的夜色里亮著,像一條綴滿碎金的河流。
方瑾不知道過了多久。可能是幾秒,可能是一分鐘,也可能更久。
她唯一確定的是,當姜嶼寒終於直起身的時候,她的嘴唇微微發麻,臉上的溫度高得能煎蛋。
「你。」
她指著他,手指在抖。
「你超了。」
姜嶼寒的嘴角有一個極淺極淺的弧度。
「剛好。四加利息。」
「利息是多少你自己定的?」
「浮動利率。視情況而定。」
方瑾拿起剛才被他放在扶手上的抱枕,往臉上一蓋,整個人縮成了一團。
抱枕底下傳來一聲悶悶的咆哮。
「姜嶼寒你流氓!」
「嗯。合法流氓。」
方瑾不想理他了。
她在抱枕底下自暴自棄地趴了兩分鐘,直到手機在沙發縫裡「嗡嗡」地響了起來。
她伸手把手機撈出來,屏幕上彈著王茗茗的消息。
「考完了吧?我看到成績了!年級第九!」
「牛啊方瑾!你背後是不是有人開小灶?」
「說!是不是姜教授!」
方瑾的嘴角抽了一下。
她沒有回覆王茗茗的審訊,目光落在了群聊的另一條消息上。
那是王茗茗十分鐘前發在宿舍群里的。
「寒假計劃:我要去江城的元旦跨年晚會!聽說今年有煙花秀!你們去不去?」
方瑾看著「跨年晚會」四個字,手指在屏幕上停住了。
她把抱枕從臉上拿開,仰起頭。
姜嶼寒正靠在沙發的另一端翻手機,半張臉被屏幕的冷光映著,下頜線的輪廓清晰又冷冽。
「姜嶼寒。」
他偏過頭看她。
「跨年的時候……你陪我去看煙花好不好?」
姜嶼寒看著她的眼睛,那雙眼睛裡倒映著客廳暖黃色的燈光,亮晶晶的,像兩顆剛從水裡撈出來的琥珀。
他低頭看著她。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