跨年那天下午三點,方瑾站在雲庭莊園的廚房裡,面前的操作台上鋪滿了白色的麵粉。
麵團已經揉好了,圓圓的一坨躺在案板中央,表面光滑得能反光。旁邊的不鏽鋼盆里是調好的豬肉白菜餡,蔥薑末的香氣瀰漫在暖氣充足的廚房裡。
「過來。」
方瑾朝廚房門口揚了揚手裡的擀麵杖。
姜嶼寒站在門口,手裡端著一杯黑咖啡,身上套著一件灰色的家居衛衣。他看著操作台上的陣仗,眉心微微動了一下。
「你在做什麼?」
「包餃子啊。小年夜,吃餃子。來幫忙。」
他把咖啡放在操作台的角落,走過來,低頭看了看案板上的麵團。
「要做什麼?」
「先洗手。」
他洗了手。方瑾從麵團上揪下一小塊,搓成長條,用手扯成大小均勻的劑子。
「看好了。拿擀麵杖,劑子按扁,從邊緣往中間擀,轉著擀,中間厚邊緣薄。」
她一邊說一邊示範,手腕翻飛間,一張圓圓的餃子皮在掌心裡成了形。
姜嶼寒接過擀麵杖。
他拿擀麵杖的姿勢和拿鋼筆一樣端正,手指的位置精確到了握在木柄的三分之二處。
然後他按下去。
第一張餃子皮被他擀成了一個不規則的橢圓形,中間薄得快透了,邊緣厚得能當餅。
方瑾看了一眼,憋住了。
「沒事,再來一個。」
第二張比第一張好了一點。至少是個圓形了。雖然直徑比方瑾的大了將近一倍。
「行了行了,差不多就行。來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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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瑾往餃子皮中間放了一勺餡,兩手一捏,一個胖嘟嘟的元寶型餃子就立在了案板上。
「中間放餡,兩邊捏緊。試試。」
姜嶼寒照做了。
他的手指修長而有力,做學術的手,握筆寫字極為好看。但那雙手此刻捏著軟趴趴的餃子皮,明顯失去了平時的精準度。
第一個:餡太少,餃子癟得像個泄了氣的皮球。
第二個:餡太多,他一捏,肉餡從兩頭擠了出來。
「你力氣太大了!餡都擠出來了!」
方瑾伸手過去幫他按住餃子皮的邊緣,手指碰到他的手指,兩個人的指尖上都沾著麵粉。
姜嶼寒低頭看著那個陣亡的餃子,表情微妙。
「手感和粘土不一樣。」
「你玩過粘土?」
「小時候上過一學期雕塑興趣班。」
方瑾憑空想像了一下姜家大少爺穿著圍裙捏粘土的畫面,嘴角壓都壓不住。
「別想了。」他的聲音平平的,但耳尖紅了半度。
「我沒想。」方瑾抿著嘴,拼命忍笑,「來,我再教你一遍。右手拇指和食指捏住這邊,左手托著底……對,就這樣……再捏。」
第三個。
勉強立住了。但形狀歪歪扭扭的,和旁邊方瑾包的那排整齊的元寶相比,像一顆從月球上挖出來的隕石。
方瑾終於沒忍住,笑出了聲。
「你包的什麼啊?像一團月球表面。」
姜嶼寒看了看自己的作品,又看了看方瑾那排完美的餃子。
沉默了兩秒。
「以後我負責擀皮,你負責包。」
方瑾笑得整個人都靠在了操作台上,麵粉蹭了一臉。
「第一次覺得你不是全能的。」
姜嶼寒伸手,用拇指把她鼻尖上那團麵粉蹭掉了。
他的動作很慢,指腹在她鼻尖上多停了一秒。
「遇到你之前,我確實以為自己什麼都不缺。」
方瑾的笑聲頓在了嘴邊。
她抬起眼,對上了他的目光。
廚房頂燈的白光打下來,他瞳孔里的顏色很淺很淺,像冬天清晨第一縷日光穿過冰面的那種透。
兩人對視了三秒。
方瑾先挪開了視線。她垂下頭,繼續擺弄案板上的餃子,但手指的動作明顯亂了節奏。
煮餃子的時候,她的手機響了好幾次。
王茗茗的消息連珠炮似的轟過來。
「方瑾你跨年是不是跟你那個神秘男友過?」
「我看你沒報名學校的跨年晚會!」
「你們今晚看煙花的話給我拍照片!不許裝死!」
方瑾回了一條:「拍了給你。」
王茗茗秒回:「寒假回來你請我吃火鍋,作為我這學期給你當擋箭牌的報酬。」
方瑾笑著回了個「OK」的表情。
她退出王茗茗的對話框,看到梁艷的消息。
「寶貝,寒假什麼時候回家?媽媽給你燉了排骨湯。」
方瑾打字:「過兩天就回來呀,媽。」
發出去之後她猶豫了一下,又加了一句:「媽,今年跨年我在江城。跟朋友一起。」
梁艷的回覆來得很快:「好好好,注意保暖。圍巾戴了沒有?」
方瑾靠在廚房門框上,看著手機屏幕上媽媽連發的三個「好」字,鼻尖軟了一下。
餃子端上桌的時候,方瑾特意把姜嶼寒包的那幾個歪歪扭扭的放在了盤子的最中間。
姜嶼寒看著那幾個「隕石」被擺在C位,嘴角動了一下。
「你故意的。」
「留個紀念。姜教授人生第一次包的餃子。」
「以後會進步的。」
「我等著。」
方瑾咬了一口自己包的餃子,皮薄餡多,白菜豬肉的鮮甜在嘴裡炸開。
然後她看到姜嶼寒夾起了自己包的那個歪的,認真地咬了一口。
嚼了兩下。
「味道一樣。」
「那是我調的餡。你負責的只有那個丑皮。」
「皮也有功勞。」
方瑾笑著搖了搖頭。
吃完餃子的時候快十一點了。方瑾收了碗筷,姜嶼寒洗了碗。
兩個人站在陽台的推拉門前。
江城的夜空沉沉的,遠處的天際線上能看到幾束試放的煙花,零零星星地亮了一下就消散了。
十一點四十五,姜老太君的電話打進來了。
方瑾接的。
「奶奶!」
聽筒那頭姜老太君的聲音溫和而有力,帶著一種老人家特有的慢條斯理。
「瑾瑾啊,吃了沒有?」
「吃了!包了餃子!」
「餃子?誰包的?」
「我和姜嶼寒一起包的。他包得特別丑,像月球。」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秒,然後傳來一聲低低的笑。
「那孩子從小手笨,連鞋帶都是傭人系的。難為他了。」
方瑾憋著笑看了一眼正站在旁邊假裝看手機的姜嶼寒。
「奶奶,您也早點休息。新年快樂。」
「好,好。多吃飯,別怕胖。」
掛了電話,方瑾把手機揣回兜里。
十一點五十八分。
空氣里開始瀰漫一種隱隱的躁動。遠處的摩天輪亮起了倒計時的燈光,紅色的數字在夜空中跳動著。
方瑾靠在陽台欄杆上,冷風灌進領口,她縮了縮脖子。
一件外套從身後披了上來。
姜嶼寒站在她身後,手指幫她把外套的領口攏緊了。
「許個願望?」方瑾仰起頭看著他。
遠處的倒計時走到了最後十秒。
十。九。八。
姜嶼寒低頭看著她。
她的臉被遠處高樓打出的霓虹映成了暖色,鼻尖被冷風吹得有點紅,但眼睛裡的光是滿的,滿得要溢出來。
三。二。一。
天空炸開了。
煙花從江城的四個方向同時升起,金色的、紅色的、紫色的光在夜幕上碎成無數條光帶,像有人把整片星河揉碎了撒下來。
方瑾的眼睛裡倒映著那些碎裂的煙火,亮晶晶的。
「不用許。」姜嶼寒的聲音從她頭頂落下來,被煙花的轟鳴聲吞掉了大半,但她聽得很清楚。
「已經實現了。」
方瑾的眼眶熱了一下。
她沒有說話,轉過身,伸手環住了他的腰,把臉貼在了他胸口。
他的心跳隔著衛衣的布料傳過來,一下一下的,穩而有力。
遠處,江城的鐘聲敲了十二下。
新的一年到了。
凌晨一點多,方瑾窩在被子裡已經迷迷糊糊了。
姜嶼寒的臂彎是暖的。她把臉埋在他肩窩裡,呼吸越來越淺,意識正在一點一點沉進睡眠的深水區。
手機震了一下。
不是她的。是姜嶼寒的。
她眯著眼,視線模糊地瞥到了一個屏幕亮起來的光影。
屏幕上彈出一條消息。
發送者的備註名她認識:奶奶。
消息內容只有一行字,她看了兩遍,腦子裡模模糊糊地過了一下,然後翻了個身,臉重新埋進了枕頭裡。
做夢吧。
肯定是做夢。
方瑾翻身之後兩秒就睡著了,呼吸變得均勻而綿長。
姜嶼寒的手臂在黑暗中緩緩收回來。
他拿起手機。
屏幕的冷光映在他的臉上,把他瞳孔里的顏色照得很淺很淺。
消息的內容他反覆看了三遍。
「巋寒,年後你帶小瑾來參加正月十五的姜家家宴。方正賢和梁艷……也會來。」
方正賢。
梁艷。
這兩個名字單獨看,普通得不能再普通。但放在姜家家宴的邀請名單上,它們的分量忽然變得不一樣了。
姜家的家宴,從來只邀請同等量級的人。
方正賢。
他的目光從手機屏幕上移開,落在了方瑾熟睡的臉上。
她的睫毛在暗處投下兩小片扇形的陰影,呼吸平穩而安靜,嘴角微微彎著,像是夢到了什麼好事。
姜嶼寒看了她很久。
久到手機屏幕自動滅了,房間重新陷入黑暗。
他的聲音在黑暗裡響起來,極輕極輕,像是怕驚碎她的夢。
「小瑾……你到底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