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瑾翻身之後兩秒就睡著了,呼吸變得均勻而綿長。
但姜嶼寒沒有睡。
他側躺在枕頭上,手機屏幕的冷光映在他的臉上,把瞳孔照得幾乎透明。那條消息他已經看了第四遍了。
「巋寒,年後你帶小瑾來參加正月十五的姜家家宴。方正賢和梁艷……也會來。」
方正賢。
他在腦子裡反覆咀嚼這三個字。
方瑾的父親。那個穿著幾百塊夾克、開著借來的破車來江城看女兒、滿臉堆笑地給他遞了一根二十塊錢軟中華的中年男人。
姜家的家宴,從來不請普通人。
他輕輕抽出手臂,動作極慢,生怕驚動旁邊睡得正沉的人。方瑾哼了一聲,往他剛才躺著的位置拱了拱,臉埋進了還帶著他體溫的枕頭裡。
姜嶼寒在床沿坐了三秒。
然後他站起來,赤腳踩在地板上,走出了臥室。
書房的門被他帶上了。他沒有開燈,只有手機屏幕的光在黑暗中亮著。
他打開通訊錄,找到一個名字,按了下去。
凌晨一點四十三分。電話響了兩聲就接了。
周延的聲音帶著被吵醒後的沙啞,但反應極快。
「少爺。」
「查一個人。方正賢,我岳父。」姜嶼寒的聲音壓得極低,每個字從喉嚨深處碾出來,「不要驚動任何人。」
電話那頭傳來窸窸窣窣翻身的聲音,周延顯然已經坐起來了。
「方正賢?」
「對。」
「少爺,方正賢這個名字……您確定要查?全國叫方正賢的有三千多人。」
姜嶼寒的手指在書桌邊緣叩了一下。
「鎖定江城戶籍,五十歲上下,女兒叫方瑾,妻子叫梁艷。」
電話那頭沉默了三秒。
這三秒比姜嶼寒預想的要長。
周延跟了他四年,接過無數指令,從來不會在一條普通查詢上遲疑超過一秒。
「少爺。」周延的聲音變了。不是沙啞了,是沉了,像有什麼東西從水底浮上來,「梁艷……這個名字,我上周在老太君的家宴邀請函里見過。」
姜嶼寒握著手機的手停住了。
「……你說什麼?」
「正月十五家宴的貴賓名單,第一位就是方正賢先生和梁艷女士。」周延的語速慢了下來,像是在斟酌每一個字的分量,「老太君親自批的。我經手的邀請函,方正賢這個名字被寫在了第一欄。少爺,第一欄。」
第一欄。
姜家家宴的名單排序從來不是隨意的。第一欄意味著最高規格的貴賓。
姜嶼寒的後背靠在了書房的皮椅上,椅子發出一聲細微的吱呀。黑暗中他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但手指在扶手上一下一下地叩著,節奏比心跳慢半拍。
那個穿著幾百塊夾克的中年男人。
那個在門口搓著手說「小姜老師辛苦了」的中年男人。
被放在了姜家家宴名單的第一欄。
他想起了一個細節。
那天在方瑾家門口,方正賢伸手跟他握手的時候,他無意間瞥到了對方無名指上的戒指。戒指的款式極簡,銀色的底托,上面鑲著一顆紅色的寶石。當時他沒在意,以為是幾百塊的地攤貨。
但現在他想起來了。
那顆寶石的色澤。
飽和度極高,內部乾淨,在陽光下折射出一種近乎血液的暗紅色。
鴿血紅。
全世界產量不超過總量百分之一的頂級紅寶石。
他認得這種顏色。因為姜老太君的首飾盒裡有一顆,是當年姜老爺子花了八位數在拍賣會上拍回來的。
方正賢手上那枚戒指的紅寶石,跟他奶奶那顆,是同一個級別。
姜嶼寒閉上了眼睛。
黑暗中,他把這些碎片一片一片地拼到一起。
方瑾的母親梁艷,在他們去京城的當天下午就知道了翡翠鐲子的事。
方正賢被放在姜家家宴名單的第一欄。
方正賢手上戴著鴿血紅。
每一條線索單獨看都模糊不清。但拼在一起,它們指向一個方向——一個他還不敢確認的方向。
「查方正賢的企業信息,所有公開資料,一個小時內發我郵箱。」
「明白。」
電話掛了。
書房重新陷入了沉默。
姜嶼寒在黑暗中坐了很久。他沒有開燈,也沒有看手機,只是盯著書桌對面那面擦得透亮的落地窗。窗外江城的燈火比凌晨前稀疏了許多,零星的光點散落在夜幕上。
他的腦子裡不斷回放著一些畫面。
方瑾在超市打折區搶雞蛋的樣子,方瑾攥著五塊錢優惠券跟水果攤老闆砍價的樣子,方瑾拿著一百塊錢塞進他手裡、認真地說「這是你的零花錢」的樣子。
如果那個答案是真的。
那方瑾拿著一百塊零花錢塞給他的時候,她自己的銀行卡里躺著多少個零?
他忽然覺得荒謬。一種巨大的、從腳底翻湧上來的荒謬感。
兩點半。
他從書房起身,走回了臥室。
方瑾縮在被子裡,只露出一個毛茸茸的腦袋頂。她的呼吸平穩而綿長,嘴唇微微張著,在黑暗中發出極輕的鼻息聲。
姜嶼寒在床邊站了兩秒。
他彎下腰,把她踢開的被角重新掖好。手指碰到她露在被子外面的手腕時,指尖擦過了那隻翠綠色的翡翠鐲子。
涼的。
他的動作輕得像在碰一件隨時會碎的東西。
方瑾在睡夢中哼了一聲,臉往枕頭裡蹭了蹭,含含糊糊地說了兩個字。
「嗯……老公……被子……」
姜嶼寒的手指在她手腕上停了一秒。
他直起身,看著她在月光下模糊的側臉輪廓。
聲音極低極輕,像是怕驚碎這個房間裡所有的安靜。
「你到底還有多少事瞞著我。」
方瑾沒有醒。她翻了個身,把臉完全埋進了枕頭裡,呼吸重新變得均勻。
姜嶼寒退回了書房。
三點四十分,手機震了一下。周延的郵件。
他沒有立刻打開。手指懸在屏幕上方,停了整整五秒。
然後他點了下去。
第一個文件是一張企業架構圖。
圖的最頂端有一個名稱,被系統自動加粗放大。
「方氏集團」。
姜嶼寒的手指懸在屏幕上方,遲遲沒有點開下一頁。
凌晨四點的書房安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窗外的天際線上,有一絲極淡極淡的灰白色正在浮起來。
他的手機屏幕亮著,冷光打在他的臉上,把他此刻的表情照得一清二楚。
不是震驚。
不是憤怒。
是一種複雜到他自己都無法命名的東西。
臥室的方向傳來一聲極輕的翻身聲。方瑾的聲音隔著兩道門飄過來,模模糊糊的,像夢話。
「餃子……再來一盤……」
姜嶼寒盯著屏幕上那三個字,嘴角動了一下。
他拿起手機,撥了周延的號碼。
「方氏集團的創始人,」他的聲音低啞,像砂紙擦過木板,「是不是方正賢?」
周延的回答只有兩個字。
「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