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的。」
周延的聲音從聽筒里傳過來,乾脆利落,沒有多餘的停頓。但緊跟著,他又加了一句。
「少爺,方氏集團的信息都是公開的。全國民營企業排名第一,總部在京城,業務涵蓋地產、金融、科技、醫療,去年的營收是——」
「多少?」
周延報了一個數字。
姜嶼寒握著手機的手沒有動。他的脊背靠在書房的皮椅上,視線落在面前的電腦屏幕上。屏幕上那張企業架構圖已經被他展開了,密密麻麻的子公司名稱像蛛網一樣鋪滿了整個頁面。
周延在電話那頭繼續說:「但創始人方正賢極度低調,幾乎沒有公開照片。媒體採訪全部拒絕,公開活動的出席率不到百分之五。在富豪圈裡,他是出了名的『隱形人』。」
姜嶼寒的手指在屏幕上劃了一下。划過了那些天文數字般的資產規模。
腦子裡卻閃過另一個畫面。
方瑾蹲在超市的打折肉區,手裡攥著兩盒標價十二塊八的五花肉,嘴裡嘀咕著「這個比昨天便宜了三毛」。
「他女兒呢?」
「方氏集團唯一繼承人的信息,在所有公開渠道上都被清理過。」周延的聲音頓了一下,「沒有名字,沒有照片,只知道是獨生女。少爺,我查了工商信息、企查查、天眼查、社交平台,全部是空白。這種程度的信息封鎖,不是普通公關公司能做到的。」
姜嶼寒的指尖在桌面上叩了一下。
「被保護得這麼幹淨……」
「是的。這種操作我以前只在兩個人身上見過。一個是咱們姜家對您的保護,另一個就是方氏集團。」
姜嶼寒沒有接話。
他關掉了電腦屏幕,書房重新暗了下來。
窗外的天際線上那抹灰白色比一個小時前更亮了。晨曦像一層薄紗一樣,緩緩地從城市的邊緣鋪展開來。
他坐在黑暗中,回憶著方正賢來江城那天的每一個細節。
那個男人穿的衣服是便宜的,這一點沒錯。但他的氣質不對。一個真正的小老闆不會有那種氣質——站在那裡不動的時候,脊背挺得極直,目光掃過來的一瞬帶著一種不怒自威的銳利,像一把被藏在棉布里的刀。
當時他只覺得方正賢是個有城府的普通父親。
現在回頭看,那種感覺有了新的解釋。
「周延。」
「在。」
「年後繼續查。我要方正賢和梁艷的社交關係網,特別是他們跟姜家有沒有交集。」
「明白。」
他掛了電話,把手機扣在桌面上。
書房裡重新安靜了。
他不知道自己在椅子上坐了多久。直到臥室那邊傳來拖鞋踩在地板上的聲音。
「啪嗒、啪嗒」,很輕,很慢,帶著剛睡醒的人特有的慵懶節奏。
書房的門被推開了。
方瑾站在門口,頭髮亂蓬蓬地堆在肩膀上,眼睛半眯著,明顯還沒完全醒。她身上穿著他那件灰色衛衣,下擺長到了膝蓋,整個人看起來像一隻剛從被窩裡拱出來的小動物。
「你怎麼起這麼早?」她揉了揉眼睛,聲音沙沙的,「眼睛都紅了。」
姜嶼寒在她推門的前一秒就把電腦屏幕關了。他靠在椅背上,表情如常。
「在看論文。」
方瑾眯著眼睛打量了他兩秒。然後她走過來,伸手摸他的額頭。
「不會又發燒了吧?你臉色好差。」
她的手掌覆在他額頭上,手心的溫度帶著剛從被窩裡鑽出來的暖意。指尖碰到他鬢角的時候,她的食指上那枚已經換了三次的創可貼蹭過了他的皮膚。
姜嶼寒抬手,握住了她搭在他額頭上的手。
他把她的手從額頭上拿下來,手指扣住她的手腕,慢慢地引到唇邊。
嘴唇貼在她指尖創可貼的邊緣,聲音低啞到像是從胸腔底部磨出來的。
「沒事。就是想你了,睡不著。」
方瑾的臉從脖子根開始紅了。
她使勁把手抽回來,往後退了兩步,差點被門檻絆倒。
「大早上說什麼呢!」她的聲音拔高了半度,但尾巴翹得很明顯,「我去做早飯,你把論文關了休息一下。」
她轉身往廚房走。
姜嶼寒看著她的背影。灰色衛衣的下擺隨著她的步子晃來晃去,露出底下一截白生生的小腿。
他的目光停在她背影上兩秒,然後收了回來。
視線重新落在了那台關著的電腦屏幕上。
方氏集團。全國民營企業排名第一。唯一繼承人,信息被徹底清除。
而他的妻子正在廚房裡,穿著他的舊衛衣,打開冰箱翻找昨天剩的雞蛋。
廚房裡傳來煎蛋的滋滋聲。
方瑾的聲音從廚房飄過來:「你要幾個蛋?一個還是兩個?」
「兩個。」
「好嘞!」
她的聲音帶著一種天然的、毫無防備的輕快。
姜嶼寒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秒。然後他站起來,走向了廚房。
方瑾正站在灶台前,左手拿著鍋鏟,右手在操作台上夠胡椒瓶。煎蛋在平底鍋里冒著油花,雞蛋的邊緣被煎成了金黃色的蕾絲邊。
她夠胡椒瓶的時候踮了一下腳,衛衣的下擺往上縮了一截。
姜嶼寒走過去,從她頭頂伸手拿下了胡椒瓶,遞到她面前。
「謝啦。」方瑾接過胡椒瓶,往煎蛋上撒了兩下,手機突然響了。
她擦了擦手,拿起手機。
屏幕上顯示的是一條語音消息。
媽媽。
方瑾點開了。
梁艷的聲音從手機揚聲器里傳出來,溫溫柔柔的:「寶貝,初五回來哈,媽已經把你的房間收拾好了。跟你那個……小姜老師說一聲,媽準備了他的房間,在你隔壁。」
方瑾笑了一下,正要回復。
她的手指忽然停住了。
語音的最後兩秒,梁艷的聲音消失了,但背景音還在。那個背景音里,隱約傳來另一個人的聲音。
很遠,很模糊,像是隔了一道門。
但那個聲音的節奏和腔調,方瑾覺得耳熟。
她皺了皺眉,把語音拉回去又聽了一遍。
還是那個聲音。模糊,遙遠,但確實存在。
像一個上了年紀的女人在說話。語速慢,中氣足,尾音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沉穩。
方瑾抬起頭,看向站在她身後的姜嶼寒。
「你聽聽這個。我媽發的語音,最後面好像有個人在說話。」
姜嶼寒接過手機,把語音貼近耳朵聽了一遍。
他的表情沒有變化。
但方瑾注意到,他按住進度條的那根手指,指尖微微泛白了。
「聽出來是誰了嗎?」方瑾眨了眨眼。
姜嶼寒把手機遞還給她,聲音平平的。
「聽不清。可能是電視的聲音。」
「也是。」方瑾沒有多想,回了梁艷一條語音,鍋里的煎蛋滋滋地響著,她趕緊轉身去鏟。
姜嶼寒站在她身後,看著她手忙腳亂翻煎蛋的背影。
那條語音的最後兩秒,他聽得很清楚。
不是電視。
是他奶奶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