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電視。」
這三個字從方瑾回到廚房鏟煎蛋的那一刻起,就釘在了姜嶼寒腦子裡。
但他什麼都沒說。
初三那天,方瑾開始收拾回家的行李。
她蹲在臥室的地毯上,面前攤開一個二十四寸的舊行李箱。箱子的拉鏈有一段不太順滑,她拽了兩下才拉開,裡面還塞著上次從京城回來沒拿出來的一雙棉拖鞋。
「我媽說準備了你的房間,在我隔壁。」方瑾抬起頭看著站在門框邊上的人,「你別緊張啊,我媽人很好的。」
姜嶼寒靠在門框上,肩膀微微傾斜,雙臂交叉在胸前。
「我不緊張。」
方瑾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你上次見我爸的時候也說不緊張,結果進門的時候左腳絆了右腳。」
「那次是鞋墊滑了。」
「行,鞋墊滑了。」方瑾翻了個白眼,從衣櫃裡抽出一條灰色圍巾,在手裡折了兩折,塞進行李箱。「這條帶著,我媽那邊冷。她肯定會偷偷打量你的穿著。」
姜嶼寒看著那條圍巾。是方瑾去年冬天在地攤上花三十五塊買的,腈綸面料,洗了好幾次之後起了毛球。
「她喜歡什麼樣的女婿?」
方瑾的手在行李箱裡停了一下。她歪著頭想了想。
「老實本分的那種吧。我爸就是。」
姜嶼寒沒有接話。
老實本分。
全國首富。
這兩個詞在他腦子裡並排放了一秒。
方瑾的手機在這個時候響了。屏幕上跳出來的是視頻通話請求,王茗茗的名字和一張恐龍睡衣自拍的頭像。
方瑾接了。
王茗茗的臉填滿了整個屏幕。她的頭髮紮成一個歪歪扭扭的丸子頭,嘴裡叼著一根薯條,背景是一間雜亂的房間,床上堆滿了衣服和零食袋子。
「方瑾!你回家的票買了沒?」
「買了,初五的。」
「你一個人回去?」
方瑾的目光往門框那邊飄了一下。
王茗茗的眼睛瞬間亮了。
「你要帶姜教授見你媽?」她的聲音拔高了八度,薯條差點從嘴裡飛出去,「天哪!你媽知道他長這樣嗎?你媽心臟受得了嗎?」
方瑾趕緊把手機音量按低了兩格。
「你小聲點!」
「我說真的!」王茗茗湊近了鏡頭,聲音壓低了,但興奮感從每個毛孔里往外冒,「你媽看到姜教授那張臉,當場就得認這個女婿。不需要任何其他條件。」
方瑾在這邊捂著額頭嘆氣。
姜嶼寒在門框那邊低頭看手機,表情紋絲不動,但耳尖有一抹不太自然的紅。
「等等。」王茗茗忽然往後靠了一下,嚼著薯條的動作慢了下來,「你家到底是哪的啊?你從來沒說過。」
方瑾把一件毛衣疊好塞進行李箱。
「京城啊,我們家在京郊,挺偏的,我爸在那開了個小超市。」
視頻那頭沉默了。
王茗茗的嘴停在了半張的位置,薯條懸在嘴邊,眼珠子轉了兩圈。
她是京圈長大的。京郊的地界她門兒清。
京郊能「開小超市」的地方確實有,但方瑾上次說的那個區域,她查過地圖。
那一片全是獨棟別墅區。
最便宜的一棟八千萬起步。
王茗茗的嘴角抽動了一下,像是有一句話卡在喉嚨里,被她用一整根薯條硬生生堵了回去。
「……哦,小超市。行。」
方瑾沒察覺,繼續往行李箱裡塞東西。
姜嶼寒在門框那邊微微側了一下頭。
京郊。小超市。
又一塊拼圖。
「對了茗茗,」方瑾一邊疊衣服一邊說,「你寒假幹嘛呢?」
「吃了睡睡了吃。」王茗茗的注意力已經被強行拽回來了,但她看方瑾的眼神多了一層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方瑾,你過年回去給我帶點京城特產啊。」
「行,你要什麼?」
「稻香村的點心就行。」
方瑾笑著應了。
視頻掛了之後,方瑾繼續收拾行李。
她把行李箱底層那些壓了一學期的雜物翻出來,一樣一樣清理。舊課本、用完的筆記本、一雙穿舊了的帆布鞋。
翻到最底層的時候,她的手碰到了一個硬硬的東西。
是一個舊信封。牛皮紙的,邊角有點卷,上面沒有寫字。
方瑾把信封打開,裡面是一張照片。
照片已經有些年頭了。顏色微微泛黃,邊緣有一條細小的摺痕。
照片裡,一個五六歲的小女孩穿著白色的連衣裙,站在一棟大房子的花園裡。花園很大,身後是修剪整齊的灌木和一座石頭噴泉。小女孩笑得眼睛彎彎的,兩顆門牙還沒長齊。
方瑾看了一眼,隨手要往信封里塞回去。
「這是我小時候去親戚家拍的,不知道怎麼混到行李箱裡了。」
她的語氣隨意得像是在說一件完全無關緊要的事。
但姜嶼寒的目光沒有落在照片裡的小女孩身上。
他的視線越過那個白裙子的小身影,鎖在了照片背景里那棟房子上。
青灰色的磚牆,法式鐵藝大門,門廊上掛著一盞維多利亞風格的銅燈。花園裡的灌木修剪成了幾何形狀,噴泉底座的石料是漢白玉的。
這棟房子的建築風格他認得。
京城核心區的獨棟別墅。長安街以北,三環以內。那一片的房子他去參加過兩次圈內聚會,每一棟的市價都在兩億以上。
方瑾管這叫「親戚家」。
他伸出手。
「給我看看。」
方瑾愣了一下,把照片遞給了他。
姜嶼寒接過照片,指尖捏在照片邊緣,目光在那棟房子上停了整整三秒。
「你這個親戚,」他的聲音極其平淡,平淡到像是在問今天晚飯吃什麼,「住在京城哪裡?」
方瑾歪了一下頭。
「好像是三環那邊吧,我小時候去過幾次,後來就沒去了。怎麼了?」
姜嶼寒把照片翻到背面。
背面右下角有一行手寫的小字,墨水褪了色,但還能辨認。
「瑾瑾五歲生日。」
字跡娟秀工整,落筆的力道不輕不重。
他認得這種字跡。
不是方瑾的,方瑾的字比這個潦草。
是梁艷的。上次方正賢來江城的時候,簽的那張住宿登記表上,「梁艷」兩個字的筆畫走勢,跟照片背面的這行字一模一樣。
五歲生日。
在一棟三環以內、市價兩億以上的獨棟別墅花園裡過的五歲生日。
姜嶼寒把照片遞還給方瑾。
方瑾接過來,順手塞回了信封里,往行李箱角落一丟。
「你盯著那張照片看什麼呢?」她抬起頭,眨了眨眼睛,「是不是覺得我小時候很可愛?」
姜嶼寒看著她那雙乾淨的、毫無防備的眼睛。
他的嘴角動了一下。
「方瑾。」
「嗯?」
「你小時候,經常去那個親戚家嗎?」
方瑾想了想,搖了搖頭。「不太記得了,好像只去過幾次。我媽說那是遠房的姨媽家,後來搬走了就沒聯繫了。」
遠房姨媽。三環獨棟別墅。
姜嶼寒在心裡把這句話翻譯了一遍。
「怎麼突然問這個?」方瑾合上行李箱,拉上拉鏈,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
姜嶼寒看著她的臉。
她的表情坦蕩而自然,沒有任何隱瞞的痕跡。不是在演。是真的不知道。
她真的以為自己是小超市老闆的女兒。
她真的以為那棟兩億的別墅是遠房姨媽家。
她真的以為每個月五千塊的生活費是父母砸鍋賣鐵省出來的。
「沒什麼。」他收回目光,聲音恢復了平時的溫度,「行李收好了?」
「收好了!」方瑾拍了拍行李箱蓋子,「初五一早出發,你記得定鬧鐘。」
「好。」
方瑾拖著行李箱走出臥室,嘴裡哼著一首不成調的歌。
姜嶼寒站在原地,聽著她的腳步聲和哼歌聲越來越遠。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指。
剛才捏照片的那隻手,指尖還殘留著一絲牛皮紙信封的粗糙觸感。
六十。
他在心裡給自己的懷疑打了一個分數。
從昨夜的百分之十,到現在的百分之六十。
還差最後幾塊拼圖。
初五。回方瑾的家。見梁艷。
所有的答案,可能都在那裡。
客廳那邊傳來方瑾的聲音,帶著一種收拾完行李後的輕鬆愉悅。
「姜嶼寒!你去我媽家穿什麼衣服?別穿太貴的啊,我媽會覺得你亂花錢!」
姜嶼寒走出臥室,看著她站在客廳中央,雙手叉腰,一臉認真地替他操心穿著問題。
他忽然想笑。
「好,聽你的。」
「還有!」方瑾豎起一根食指,「到了我媽那兒,你得叫阿姨,不許叫媽,太早了。我媽臉皮薄。」
「那你爸呢?」
方瑾想了想,語氣誠懇。
「叫叔就行,我爸不講究這些。他就是個開小超市的老實人。」
姜嶼寒看著她那雙認真的、毫無保留地信任著「小超市老實人」設定的眼睛,喉嚨里湧上來一種說不出的滋味。
「方瑾。」
「嗯?」
「你有沒有想過,」他的聲音輕了半度,「你爸可能不只是你以為的那樣?」
方瑾愣了一下。
然後她笑了,笑得眉眼彎彎。
「我爸就是我爸啊。他能有什麼不一樣的?你是不是熬夜熬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