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瑾拎著那個二十四寸的舊行李箱,在江城高鐵站的安檢口前排了十分鐘的隊。
初五的車站人多得像下餃子,到處是拖家帶口趕路的旅客,空氣里瀰漫著泡麵和橘子皮混合的味道。方瑾踮著腳往前探了探,回頭沖身後的人招手。
「姜嶼寒,快過來,前面快到我們了。」
姜嶼寒拎著兩個人的背包走上來,口罩遮住了大半張臉,只露出一雙清冷的眼睛。他穿了一件方瑾特意給他挑的深藍色羽絨服,價格標籤是方瑾親手剪的,三百九十九塊,某寶旗艦店。
過了安檢,兩人在候車大廳找到座位坐下。方瑾從包里掏出一個保溫杯,擰開蓋子,往姜嶼寒面前一遞。
「板藍根,喝了。」
姜嶼寒低頭看了一眼杯子裡褐色的液體。
「上次的教訓還不夠?」方瑾的語氣不容商量,「大冬天的感冒一次就折騰半個月,我可不想到了我媽那兒還得伺候病人。」
姜嶼寒接過保溫杯,湊近聞了一下。眉心擰了一個極其細微的弧度。
但他還是低頭喝了。
一口。兩口。三口。
方瑾盯著他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三次,滿意地點了點頭,把保溫杯蓋擰回去。
「乖。」
姜嶼寒抬起眼看她,口罩上方那雙眼睛裡閃過一絲無奈。但他沒有反駁。
檢票上車後,方瑾發現二等座的位置有點擠。她的膝蓋幾乎頂到了前排座椅的靠背上,行李箱在頭頂的行李架上發出輕微的晃動聲。
「早知道買一等座了。」她嘟囔了一句,然後又自己否定了,「算了,能省就省。」
姜嶼寒坐在她旁邊,肩膀比她寬出一大截,在二等座的空間裡顯得更為侷促。但他什麼都沒說,只是把扶手抬起來,讓方瑾能往他這邊靠一靠。
列車駛出站台,窗外的景色開始緩慢移動,然後越來越快,城市的高樓和工廠變成了一道道模糊的灰色光帶。
方瑾從包里掏出了一個巴掌大的小本子。
本子的封面是一隻卡通柴犬,耳朵上還貼了一顆亮片星星。她翻開本子,裡面密密麻麻寫著字,每一行前面都標著序號。
「給你看個好東西。」
她把本子遞到姜嶼寒面前。
姜嶼寒接過來,低頭看了一眼封面上的卡通柴犬,表情微妙。然後他翻開了第一頁。
標題:《見我媽注意事項(姜嶼寒必讀版)》
字跡是方瑾的,歪歪扭扭但每個字都寫得很用力,有些筆畫的墨水還洇開了一點。
第一條被一個紅色的圈圈框住了。
「不要叫『阿姨』,直接叫『媽』。我媽吃這套。」
姜嶼寒的目光在這行字上停了一秒。
「你之前說讓我叫阿姨。」
方瑾往他肩膀上一靠,伸手指了指那行字:「我回去想了想,我媽這個人吧,表面上要你客氣,但你真客氣了她反而覺得你生分。你直接叫媽,她嘴上不好意思,心裡高興得能飛起來。」
姜嶼寒的嘴角在口罩後面動了一下。
他繼續往下看。
第二條:「我媽做菜一般,但你絕對不能說不好吃。哪怕難吃到想哭,你也得說好吃。」
第三條:「我媽問你工資,你就說月薪一萬左右,多了她會覺得你在吹牛。」
第四條:「我媽喜歡看養生節目,你要是能跟她聊兩句『紅棗補血』『枸杞明目』之類的,她會立刻把你當自己人。」
第五條:「我爸如果在家,千萬別跟他下棋。他棋癮大,一下就是四個小時,你贏了他不高興,輸了他嫌你菜。」
姜嶼寒一條一條看下去,每一條都看得很認真。他的目光掃過那些歪歪扭扭的字跡,指尖輕輕按在本子的邊緣。
方瑾湊過來補充:「還有一條我忘寫了。」
「什麼?」
「我媽可能會問你存款。」
方瑾的聲音猶豫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辭。她咬了一下嘴唇。
「你就說……在攢。」
姜嶼寒看著她認真的側臉。她的睫毛在窗外掠過的光影里一眨一眨的,鼻尖因為車廂里的暖氣微微泛著一點粉。
她在替他操心。操心他在她媽面前顯得寒酸。
在攢。
他的銀行帳戶里躺著的那串數字,夠在京城三環以內買下一整條街。
而她讓他說「在攢」。
「攢。好。」他輕聲笑了一下,聲音被列車運行的轟隆聲壓得很低。
方瑾滿意地點了點頭,把本子從他手裡抽回來,塞進了包的側袋裡。
窗外的景色從平原變成了丘陵,又從丘陵變成了連片的村莊和冬季枯黃的農田。列車在鐵軌上平穩地行駛著,車廂里的暖氣讓人昏昏欲睡。
方瑾開始打哈欠。
第一個哈欠她還用手捂住了嘴。第二個哈欠她就不管了,整個人往姜嶼寒的肩膀上一歪。
「到了叫我。」
她的聲音已經帶上了濃重的困意,含含糊糊的,尾音拖了很長。
姜嶼寒側過頭,看著她靠在自己肩膀上的臉。她閉著眼睛,嘴唇微微張著,呼吸一點一點變得平緩。額前的碎發隨著列車的震動輕輕晃動,有一縷貼在了他的衣袖上。
他沒有動。
窗外的風景在玻璃上飛速地後退,一幀一幀地掠過。冬日的陽光從雲層的縫隙里漏下來,照在車窗上,把玻璃變成了一面半透明的鏡子。
方瑾的倒影映在那面鏡子上。
輪廓模糊,但能看清她鼻樑的弧度和嘴角那個微微上翹的弧度。
姜嶼寒的視線落在那個倒影上。
他的右手從扶手上抬起來,指尖懸在車窗玻璃前方,不到一厘米的距離。
然後他的手指動了。
極慢地,沿著倒影的輪廓,從她的額頭到鼻尖,從鼻尖到下巴,描了一遍。
手指沒有碰到玻璃。始終隔著那一厘米。
方正賢。方氏集團。全國民營企業排名第一。
他想起她在超市打折區搶雞蛋的樣子。想起她給他塞一百塊零花錢時認真的眼神。想起她在筆記本上一條一條寫著「你就說月薪一萬左右」的歪歪扭扭的字跡。
如果那個答案是真的。
她從小到大以為自己過的是小康生活,以為父母的每一分錢都來之不易。所以她學會了做飯,學會了砍價,學會了在超市關門前的最後半小時去搶打折雞蛋。
她不是在演。
她是真的不知道。
這個認知讓他胸口湧上一種複雜的、說不出名字的東西。不是憤怒,不是憐憫。是一種心疼和荒誕交織在一起的鈍痛。
他收回手指,低頭看了一眼方瑾的臉。
她睡得很沉,嘴角微微彎著,不知道夢到了什麼。
姜嶼寒的視線在她臉上停了很久。
他沒有拿出手機。
沒有給周延發消息。
沒有繼續查任何東西。
他決定親眼去看。去看方瑾口中那個「京郊小超市老闆」的家,去看那個穿碎花圍裙的「普通母親」,去看所有被精心包裝過的日常背後,到底藏著什麼樣的真相。
列車的廣播響了。
「各位旅客您好,前方到站,北京南站。」
方瑾在他肩膀上動了一下,沒有醒。
姜嶼寒低下頭,嘴唇貼近她的耳朵。
「到了。」
方瑾「嗯」了一聲,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睛,揉了兩下,然後猛地彈起來。
「到了?!」
她手忙腳亂地去夠頭頂行李架上的箱子,被姜嶼寒一把攔住,他站起來替她把箱子取了下來。
兩人跟著人流出了站。
北京南站的出站大廳比江城高鐵站大了好幾倍,人潮湧動,到處是舉著牌子接人的司機和拖著大包小包的旅客。
方瑾拉著姜嶼寒的手往出口走,步子輕快,嘴裡的話像連珠炮。
「我媽說讓我們打車回去,別亂花錢。這個點打車應該不堵,最多四十分鐘就到了。」
姜嶼寒點了點頭。
他的腳步跟著她往出口方向走,但目光偏了一個角度。
出站口左側,是一片社會車輛停車場。灰色的水泥地面上劃著名整齊的白線,停滿了各種顏色的私家車。
在停車場的角落,靠近最里側的位置,停著一輛黑色的邁巴赫。
京城牌照。車身乾淨得像是剛從4S店開出來的,在冬日的陽光下折射著沉穩的金屬光澤。
駕駛座上坐著一個穿黑色西裝的中年男人,剃著板寸頭,面容沉穩。他的右手舉著一部手機,屏幕朝上,手機里是一張照片。
他的目光從手機屏幕上抬起來,越過停車場的車流,精準地落在出站口的方向。
然後他的視線定住了。
姜嶼寒看到了那個手機屏幕上的照片。
距離太遠,看不清全貌,但那張照片裡人物的輪廓、髮型和身形,他閉著眼睛都能認出來。
是方瑾。
「姜嶼寒?你怎麼不走了?」方瑾回頭看他,手指還攥著他的袖口。
姜嶼寒收回目光,臉上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在看計程車停在哪。」
「那邊呢,跟我走。」方瑾拽著他的袖口往右邊拐。
姜嶼寒跟上了她的步子。
走出五步之後,他沒有回頭。
但他的右手在口袋裡攥緊了,指節泛白。
那輛邁巴赫的司機,不是在接人。
是在確認人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