計程車在京郊的一個小區門口停下來。
方瑾付了車錢，四十三塊五毛，她用手機支付的時候還心疼地嘬了一下牙花子。
「寒假就是貴，平時打車到這兒最多三十五。」
姜嶼寒拎著行李箱下了車，抬頭看了一眼小區的大門。
門頭上寫著四個字：「梧桐花園」。字體是常規的楷體，金色的漆有些掉了，露出底下的灰色水泥。小區的圍牆不高，透過鐵藝柵欄能看到裡面六層高的居民樓，外牆刷著米黃色的漆，不新不舊。
一個非常普通的中檔小區。
方瑾挽上了他的胳膊，拉著他往裡走，步子輕快得像只回窩的小兔子。
「看，就是這兒。我從小長大的地方。」
姜嶼寒的目光從小區門口的保安亭上掃過。保安亭里坐著一個穿深藍色制服的中年男人，看到他們進來，微微欠了一下身。
這個欠身的幅度不大，但姜嶼寒注意到了。
不是對普通業主的禮貌性點頭，而是一種下意識的、訓練有素的微躬。
他收回目光，聲音平淡。
「嗯，很溫馨。」
沿著小區裡的水泥路走了三分鐘，拐過一棟單元樓，方瑾在二單元的門口停下來。
「三樓，302。」她按了門禁密碼，拉開單元門。
樓道里有些暗，但很乾淨，牆面上連一張小GG都沒有。
三樓。方瑾站在302的門前，深吸了一口氣，然後伸手按響了門鈴。
「媽！我到了！」
她喊完這一嗓子，門鈴聲還沒落，門就從裡面打開了。
開門的速度快得不正常。像是有人一直站在門後面等著。
梁艷出現在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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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穿著一件碎花圍裙，圍裙的系帶在腰後打了一個蝴蝶結，圍裙的正面沾著零星的麵粉。頭髮鬆鬆地扎了一個低馬尾，幾縷碎發垂在臉側。臉上帶著笑，眼角的細紋因為笑容加深了，但絲毫不減損她溫柔的氣質。
「哎喲我的寶貝閨女！」梁艷一把拉住方瑾的手，上下打量了她三遍，嘴裡的話像開了閘，「瘦了瘦了！是不是在學校沒好好吃飯？我跟你說了多少遍別節省，該吃吃該喝喝，你這孩子怎麼就是不聽……」
「媽，我胖了兩斤的。」方瑾被她拽著手，哭笑不得。
梁艷不信，伸手捏了捏她的臉頰：「兩斤？哪兩斤？臉上一點肉都沒有。」
她捏完方瑾的臉，目光移到了方瑾身後。
姜嶼寒站在那裡，拎著行李箱，身上穿著那件三百九十九的羽絨服，頭髮被冬天的乾燥空氣吹得有一點毛躁，但臉上的線條乾淨利落，眉眼間帶著一種克制的禮貌。
梁艷的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三秒。
從上到下，掃了一遍。
然後笑容沒變，但方瑾注意到她媽的眼神深了那麼一點點。
「這就是小姜老師？快進來快進來。」
姜嶼寒微微躬了一下身，聲音不高不低，溫度恰好。
「媽，打擾了。」
梁艷愣了一下。
那個愣的幅度很小，小到方瑾差點沒注意到。但緊接著，她的笑容明顯更深了。眼角的紋路舒展開來，像一朵花慢慢地開了。
「叫媽就對了。進來坐，暖和。」
方瑾在門口低頭換鞋的時候，頭偏向姜嶼寒那邊，嘴唇幾乎貼到了他的耳朵。
「看吧，我說了，叫媽管用。」
姜嶼寒的嘴角動了一下。
他彎腰把鞋脫了，腳踩上玄關的木地板。梁艷已經從鞋架上拿出兩雙拖鞋，一雙粉色的給方瑾，一雙深灰色的遞給他。
「這雙是新買的，你穿穿看合不合腳。」
姜嶼寒接過拖鞋，低頭換上。
他的目光在鞋架上停了不到半秒。
鞋架最上層，並排放著兩雙女式家居拖鞋。一雙是方瑾的粉色棉拖，鞋面上繡著一隻卡通貓。另一雙是梁艷的，看起來很普通，米白色的絨面，沒有多餘的裝飾。
但那雙拖鞋的底部，在翻折的瞬間露出了一個極小的logo。
logo只有指甲蓋大小，燙金的，字母排列是姜嶼寒極其熟悉的組合。
義大利某頂奢品牌的家居線。
這個品牌的家居拖鞋不在國內公開發售，只有品牌VIP客戶在指定門店才能定製。一雙的價格大約是八千塊。
他的視線在那個logo上停了不到零點三秒，然後若無其事地直起身，走進了客廳。
客廳不大，布局和普通人家沒什麼區別。布藝沙發、木質茶几、一台壁掛電視。茶几上擺著一盤切好的水果，橘子和蘋果，用保鮮膜封著。
梁艷從廚房端著一個果盤出來，放在茶几上，熱情地招呼他們坐。
「小姜老師，先吃點水果。路上累了吧？」
「不累，謝謝媽。」
梁艷又笑了。她拿起遙控器把空調溫度調高了兩度，然後轉身去廚房倒水。
方瑾一屁股坐在沙發上，拍了拍旁邊的位置示意姜嶼寒坐下來。
「別拘束，我家就這樣，小是小了點，但住著舒服。」
姜嶼寒在她旁邊坐下來，目光不動聲色地掃過客廳的每一個角落。
牆上掛著一幅十字繡，是一對鴛鴦戲水的圖案，繡工細密整齊。電視柜上擺著幾張相框，照片裡是方瑾從小到大的各個階段。
裝修看起來確實樸素。但姜嶼寒注意到了幾個細節。
沙發是布藝的沒錯，但那塊布料的織法和光澤度不是普通面料。這種細膩的觸感他摸過，是義大利進口的高支棉麻混紡，市面上一米要幾百塊。
茶几看起來是普通的木質，但邊角的打磨弧度和木紋的走向告訴他，這是一整塊黑胡桃木板切割出來的，不是貼皮。
腳底踩著的地板，表面看是普通的強化地板，但踩上去的腳感偏軟偏暖，隔音效果極好。這種腳感他在姜家老宅里感受過，是進口的三層實木複合地板。
這套房子就像一個人穿了一件地攤上買的外套，但外套底下的襯衫是薩維爾街定製的。
方瑾拉著他的手站起來。
「走，我帶你參觀我的房間。」
她拽著姜嶼寒穿過走廊，推開了最裡面的一扇門。
方瑾的房間不大，大概十二三平米。粉色的窗簾，白色的書桌，床頭擺著一排毛絨玩偶，從泰迪熊到布偶貓，大大小小擠了七八個。
「這就是我的閨房。」她雙手叉腰，語氣裡帶著一種「雖然寒酸但我很滿意」的自豪感，「怎麼樣？」
「很好。」姜嶼寒的目光在房間裡轉了一圈，「很像你。」
「什麼叫很像我？你是在說我幼稚？」
「說你可愛。」
方瑾哼了一聲，但嘴角翹得壓不住。
姜嶼寒走到書桌前，目光落在桌面上的一張照片上。
照片是裝在一個透明的亞克力相框裡的，有些年頭了，邊角微微發黃。
照片裡是一家三口。方正賢穿著一件灰色的夾克，站在右邊。梁艷站在左邊，懷裡抱著一個六七歲的小女孩，小女孩扎著兩個小辮子，笑得眼睛彎彎的。
方瑾湊過來看了一眼。
「我小學一年級的全家福，在家裡拍的。」
姜嶼寒的目光沒有停在照片裡的三個人身上。
他看的是背景。
照片裡三個人身後的牆面上，有一座壁爐。
壁爐的造型是典型的歐式風格，白色大理石的台面，上方是一面橢圓形的鏡子，鏡框是鎏金的，雕著精細的花紋。壁爐兩側各立著一盞落地燈，燈罩是水晶流蘇的。
這種壁爐和這套「中檔小區三室一廳」的裝修風格，完全不搭。
方瑾口中「從小長大的地方」，客廳里沒有壁爐。走廊里沒有壁爐。這套一百平的房子，哪裡都放不下這種尺寸的壁爐。
「這張照片。」姜嶼寒的聲音輕了半度，「在哪拍的？」
方瑾歪了一下頭，湊近看了看。
「我家啊。」
「這個壁爐呢？」
方瑾的眉毛擰了一下，像是在回憶什麼。
「好像是後來拆了？我媽說嫌占地方，就拆掉改成了電視牆。」
姜嶼寒看著照片裡那座壁爐，沉默了一秒。
白色大理石的台面。鎏金的鏡框。水晶流蘇的落地燈。
這些東西加起來，夠買一套「梧桐花園」的房子。
「怎麼了？」方瑾仰起臉看他。
「沒什麼。」姜嶼寒收回目光，嘴角恢復了那個淺淡的弧度，「你小時候比現在還可愛。」
「又來！」方瑾去推他的肩膀，「別沒話找話。」
客廳那邊傳來梁艷的聲音，溫溫柔柔的。
「瑾瑾，小姜老師，出來喝碗湯，剛燉好的。」
方瑾應了一聲，拉著姜嶼寒往外走。
姜嶼寒在走出房門的那一秒，回頭看了那張照片最後一眼。
百分之七十。
他在心裡把那個數字又往上推了一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