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艷端著兩碗排骨湯放在餐桌上,湯麵上飄著一層薄薄的油花,幾粒枸杞紅得像寶石。
「先墊墊肚子,晚飯還得等一會兒。」
方瑾端起碗就喝了一口,被燙得嘶了一聲。
「慢點,又沒人跟你搶。」梁艷拍了她後腦勺一下,然後轉向姜嶼寒,笑眯眯的,「小姜老師,喝不喝得慣?」
「很好喝,謝謝媽。」
「你這孩子,嘴甜。」梁艷笑著坐到了他們對面。
她沒有喝湯。雙手交疊在桌面上,手指自然地搭在一起。姿勢隨意,但姜嶼寒注意到她左手手腕上那條手鍊。
極細的鉑金鍊,沒有吊墜,表面打磨成了啞光的質感。鏈扣的位置有一個極小的標識,小到不湊近根本看不見。
但姜嶼寒認得。
他在姜老太君的首飾匣里見過同款。那是某珠寶品牌的私人定製線,不對外發售,每一條都有獨立編號。
梁艷看到他的目光在自己手腕上掠過,低頭看了一眼。
「哦,這個啊。老方前幾年送的結婚紀念禮物,地攤上淘的,說是銀的。」她笑了笑,「你別看他粗,偶爾也知道浪漫。」
姜嶼寒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方叔很有心。」
梁艷笑著點了點頭,然後從果盤裡拿起一個蘋果。
「小姜老師,你平時做飯嗎?」
姜嶼寒放下湯碗。
「會一些。」
「那你來幫我削個蘋果?」梁艷把蘋果和水果刀一起推到了他面前,笑容裡帶著一種讓人說不出拒絕的自然。
方瑾在旁邊喝湯的動作頓了一下。她看了梁艷一眼,又看了姜嶼寒一眼,嘴裡的湯差點嗆出來。
她媽開始了。
姜嶼寒接過蘋果和水果刀。
他拿刀的姿勢很正,手指握在刀柄的中段,拇指抵住刀背。蘋果被他托在左手掌心裡,穩穩地固定住。
然後他開始削。
刀刃貼著果皮,以一種極其均勻的速度旋轉。
蘋果皮從刀下滑落,薄薄的一層,寬窄一致,從頭到尾沒有斷過。一圈,兩圈,三圈。整條果皮像一條絲帶一樣蜿蜒著垂下來,在桌面上盤成了一個漂亮的螺旋。
方瑾在旁邊看得目瞪口呆,嘴裡的排骨湯忘了咽。
削好的蘋果白生生的,表面光滑得沒有一個凹坑。
姜嶼寒把蘋果放在盤子裡,推到梁艷面前。
梁艷看著那個蘋果,眯了眯眼睛。
「手挺穩。」她的聲音不高不低,像是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你爸說得沒錯。」
方瑾的耳朵立刻豎起來。
「爸跟你說什麼了?」
梁艷沒有回答她的問題。她拿起盤子裡的蘋果咬了一口,慢條斯理地嚼了兩下,然後抬起眼看向姜嶼寒。
「小姜老師,我女兒在你那邊住了半年多,你覺得她有什麼缺點?」
方瑾的手在桌子底下猛地攥緊了。
這種問題。
太熟悉了。
她媽每次在家裡考驗她爸的時候,用的都是這種「你來評價一下」的開放式問題。答得太好像在討好,答得太差直接出局。
方瑾的目光死死盯著姜嶼寒的側臉。
姜嶼寒放下手裡的水果刀,認真地想了一下。
不是那種敷衍的、象徵性的「想了一下」,而是真的在腦子裡過了一遍什麼東西。
然後他開口了。
「她太心疼別人,不夠心疼自己。」
梁艷切菜的手頓了一下。
那個停頓的時間很短,不超過一秒,但刀刃懸在砧板上方的那個瞬間,姜嶼寒捕捉到了。
方瑾也捕捉到了。
梁艷的表情沒有變化,但她垂下去的眼帘底下,有一層極淡的光閃了一下。
然後那層光消失了。
她繼續切菜,刀落在砧板上發出均勻的篤篤聲。
「舉個例子?」梁艷的聲音平平的。
「她生病的時候不願意告訴別人,扛到自己扛不住了才說。」姜嶼寒的聲音不緊不慢,「上學期有一次發低燒,硬撐著去上了兩天課,是室友發現她臉色不對才告訴我的。」
方瑾在旁邊縮了一下脖子。
梁艷的刀又停了一下。這次停的時間比剛才長了兩秒。
「還有呢?」
「她不捨得花錢給自己買東西。」姜嶼寒看了方瑾一眼,「冬天的羽絨服穿了兩年,袖口的線都起球了,她說還能穿,不用換。」
「姜嶼寒!」方瑾急了,伸手去捂他的嘴,「你少說兩句!」
姜嶼寒偏了一下頭躲開了,嘴角的弧度幾不可見。
梁艷把切好的菜倒進盤子裡,用圍裙擦了擦手。她回過頭,看了方瑾一眼,又看了姜嶼寒一眼。
「媽你別審他了!」方瑾的臉紅了一片,「他什麼都往外說!」
梁艷笑著拍了拍方瑾的手背。
「媽不是審,媽是關心。」
她的手在方瑾手背上多停了一秒,然後收回來,轉身進了廚房。
方瑾鬆了一口氣,用力瞪了姜嶼寒一眼,壓低聲音。
「你是不是傻?我媽問缺點,你就挑無關緊要的說,比如說我吃飯吧唧嘴之類的,你說那些幹什麼?」
姜嶼寒看著她的眼睛。
「我說的是實話。」
方瑾噎住了。
她瞪了他三秒,最終沒忍住,別過臉去,耳朵尖紅得發燙。
晚飯的時間比方瑾預想的長。梁艷一個人在廚房忙了將近兩個小時,做了六道菜一個湯。紅燒排骨、清蒸鱸魚、西紅柿炒蛋、蒜蓉西藍花、干煸四季豆、涼拌黃瓜,加一個玉米排骨湯。
方瑾不准姜嶼寒進廚房幫忙,說「第一次來客人不用幹活」。
姜嶼寒就坐在客廳里等。
梁艷的廚藝確實比不上方瑾。清蒸鱸魚的火候稍微過了一點,紅燒排骨的糖色上得不夠勻。
但姜嶼寒每道菜都吃了兩口,表情認真,筷子沒猶豫過。
梁艷在對面看著他吃,嘴上問方瑾學校的事,眼睛一直在姜嶼寒身上打轉。
吃完晚飯,方瑾起身收碗。
「我來洗。」
「行,去吧。」梁艷擺擺手。
方瑾端著碗盤走進廚房,水龍頭打開的聲音從門後傳出來。
梁艷起身,拿起茶几上的水杯喝了一口。然後她看向姜嶼寒。
「小姜老師,出來走走?陽台上透透氣。」
姜嶼寒站起來。
陽台不大,三四平米的樣子,晾衣架上掛著方瑾的幾件舊衣服,在冬天的冷風裡微微晃動。
梁艷拉開推拉門,走到陽台欄杆前,靠了上去。
冷風灌進來,吹動了她鬢角的碎發。
她沒有立刻開口。
姜嶼寒站在她旁邊,保持著半步的距離。
梁艷看著樓下小區的路燈,燈光在冬夜的空氣里暈出一圈暖黃色的光暈。
沉默了十幾秒。
然後她的笑容收了三分。
不是敵意,但那層溫柔的外殼被她自己揭開了一角,底下露出來的東西更硬,也更真實。
「小姜老師,我聽老方說,你已經跟我女兒領證了。」
姜嶼寒的脊背極其細微地繃直了一度。
梁艷偏過頭看他,目光平靜而直接。
「那張證,你覺得是負擔,還是底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