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嶼寒的脊背繃直了整整一秒。
陽台的冷風從領口灌進來,帶著京城冬夜特有的乾燥和凜冽。遠處小區的路燈在霧氣里暈成一團一團的橘色,照不到這個三樓陽台的角落。
梁艷靠在欄杆上,側臉被樓下的燈光勾出一道柔和的輪廓。她的表情很平靜,平靜到像是在問今天晚飯做多了還是做少了。
但她的眼睛不是。
那雙眼睛在暗處看過來的時候,帶著一種極其銳利的東西,和她圍裙上沾的麵粉、她嘴角掛的笑容完全不搭。
姜嶼寒站在她旁邊,手指搭在欄杆上,被冷風凍得指節發白。
他沒有猶豫。
「是底氣。」
他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落地的聲音都很實。
「從領證那天起,保護她就是我的責任,不是選擇。」
梁艷沒有立刻接話。她低下頭,看著自己手腕上那條鉑金手鍊,用另一隻手的拇指撥了一下鏈扣。
「你比她大四歲。」
梁艷的聲音慢了下來,像是在斟酌每一個字的分量。
「又是她的老師。」
她偏過頭,目光直直地對上姜嶼寒的眼睛。
「你不覺得這個關係,對她不公平嗎?」
廚房那邊傳來方瑾刷碗的聲音,水龍頭開得很大,嘩嘩的水聲穿過推拉門,斷斷續續地飄到陽台上。
姜嶼寒沉默了。
不是那種被問住了的沉默,而是一種認真在組織語言的安靜。
他沉默了四五秒。
然後開口。
「所以我在學校從不讓她受到任何區別對待。」
他的語速比平時慢了半拍,像是把每句話都在舌尖上過了一遍才放出來。
「包括這學期的期末考試,她年級第九,全憑自己。」
梁艷的手指在欄杆上叩了一下。
「可你因為這件事,被調離了教學崗。」
這句話砸下來的時候,姜嶼寒的瞳孔縮了一下。
幅度很小。
但梁艷看到了。
她怎麼知道的?
校務委員會的決定是內部文件,沒有對外公布。方瑾知道,是因為他自己告訴了她。但梁艷——方瑾不可能告訴她這種事,方瑾自己都在避免讓家裡人知道她嫁給了自己的教授。
姜嶼寒的手指在欄杆上收緊了半分。
「媽,您怎麼……」
他的話沒有說完。
梁艷淡淡一笑。
那個笑容很淺,淺到幾乎看不出嘴角的弧度變化,但眼底的東西變了。不是威脅,不是炫耀,是一種溫和的、不需要解釋的坦然。
「做父母的,該知道的總會知道。」
這句話落在陽台上,被冷風卷了一下,卻沒有被吹散。
姜嶼寒在心裡把那個數字又往上推了五個百分點。
但他的表情沒有任何異樣。
「調離是我主動接受的。」
他的聲音平靜而篤定,像是在陳述一個不需要商量的事實。
「學校給了三個方案,包括辭職。在她和我的教職之間,我選她。」
梁艷的眼睛眨了一下。
那一下極快,快到如果不是姜嶼寒一直在注意她的表情,根本捕捉不到。
陽台上安靜了很久。
久到樓下有人遛狗經過,狗鏈子在水泥地上拖出一串叮叮噹噹的聲音,從遠處傳過來又飄遠了。
梁艷盯著他看了足足五秒。
那五秒里,她的目光從他的眉眼掃到下頜線,從下頜線移到他搭在欄杆上的手指,最後停在了他無名指上那枚極其低調的鉑金戒指上。
然後她忽然問了一句完全不相關的話。
「你愛吃甜的還是鹹的?」
姜嶼寒愣了一下。
這個問題和前面所有的靈魂拷問之間,橫著一條寬到荒謬的鴻溝。
「甜的。」
他如實回答。
梁艷笑了。
這一次的笑和之前都不一樣。之前的笑是客氣的、審視的、帶著一層看不見的防護罩的。但這一次,那層防護罩被她自己摘掉了。
她笑起來的時候,眼角的紋路舒展開,整個人的氣質從「考官」變成了「母親」。
「明天早上給你做甜豆花。」
她轉身拉開推拉門,走進了客廳。
推拉門在她身後合上,把陽台上殘餘的冷風隔絕在了外面。
姜嶼寒一個人站在陽台上,手指還搭在欄杆上,指節被凍得發紅。
他低下頭,長長地呼出一口氣。白色的水汽在冷空氣里散成一團淡薄的霧。
甜豆花。
他不知道這個回答在梁艷那裡意味著什麼,但他的直覺告訴他,那是一道分水嶺。
他掏出來看了一眼。
周延的消息。
他沒有點開。
把手機按滅,重新揣回了口袋裡。
客廳那邊傳來梁艷打開冰箱的聲音,然後是她輕輕的哼歌聲。曲調很老,像是上世紀八十年代的流行歌,調子溫柔綿長。
方瑾的聲音也從廚房裡傳出來了。
「媽,碗洗好了!你怎麼又開始忙了?」
「不忙,泡個豆子。明早做豆花。」
「做給誰?」
「做給你對象。」
方瑾沉默了兩秒,然後傳來一聲壓低了的尖叫:「媽!」
姜嶼寒站在陽台上,聽著屋裡的聲音,嘴角動了一下。
他又在陽台上站了大約兩分鐘。
然後他拿出手機,點開了周延的消息。
屏幕的冷光打在他臉上,把他的表情照得一清二楚。
消息只有一行。
「少爺,方正賢名下那個『小超市』的工商註冊信息……有些不對勁。」
他看了那行字三秒,手指懸在回復框上方,沒有動。
推拉門被從裡面拉開了。
方瑾的臉從門縫裡探出來,鼻尖被暖氣烘得粉粉的,眼睛亮晶晶地看著他。
「你怎麼一個人在這站著?快進來,外面冷死了。」
她湊過來拉他的手,手指碰到他的那一瞬,縮了一下。
「天哪你的手怎麼這麼冰!」
她用兩隻手把他的右手包住,使勁搓了兩下,然後抬起頭。
「我媽說什麼了?你臉色不太好。」
姜嶼寒低頭看著她。
暖黃色的燈光從客廳里漫出來,打在她的臉上,把她的眉眼照得柔和而溫暖。她的眼睛裡沒有疑慮,沒有試探,只有一種純粹的、不摻雜任何算計的關心。
他的嘴角彎了一下。
「她問我甜豆花還是咸豆花。」
方瑾的肩膀明顯鬆了下來,緊繃的表情像化了的冰一樣散開。
「那就沒事了!我媽給你做甜豆花,說明她喜歡你。」
她使勁拽著他的手往屋裡走,語氣歡快得像個得到了滿分成績單的小學生。
「我就說了吧,叫媽管用!」
姜嶼寒跟著她走進了客廳。
暖氣撲面而來,把陽台上殘留的寒意一層一層剝掉。
方瑾沒有注意到,他被她牽著的那隻手旁邊,另一隻手在口袋裡捏著手機。
屏幕上周延那條未讀消息的最後幾個字,在他腦子裡一遍一遍地轉。
「……有些不對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