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瑾睡著之後，整棟樓安靜了下來。
姜嶼寒躺在客房的床上，手機屏幕的冷光映在天花板上，投下一小塊藍白色的光斑。
客房不大，布置得很簡單。一張一米五的床，一個白色的衣櫃，床頭柜上放著一盞檯燈和一杯梁艷給他倒的溫水。被子疊得整整齊齊，枕頭的棉布套洗得發白，帶著洗衣液淡淡的薰衣草香。
隔壁是方瑾的房間。牆不厚，她翻身的聲音隱約能傳過來。
他等了十五分鐘，確認隔壁沒有了動靜，才從床上坐起來。
周延的號碼撥過去，響了一聲就接了。
「少爺。」
「說。」
周延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是怕被什麼人聽到似的。但電話那頭的背景很安靜，只有鍵盤偶爾敲擊的聲音。
「方正賢名下那個『方氏便利店』，我查了它的工商登記信息。」
姜嶼寒的手指在被子邊緣搭著，沒有動。
「登記人不是方正賢本人。」
「是誰？」
「是一家叫『錦程物業管理有限公司』的法人代表簽的字。這家公司的股權結構往上追了三層——」
周延停了一下，像是在確認自己屏幕上的信息。
「是方氏集團旗下的一家三級子公司。」
姜嶼寒的手指慢慢收緊了。
「繼續。」
周延咽了一下口水，鍵盤聲停了。
「那家三級子公司，主營業務是地產物業管理。管理的物業清單里包括……」
他的聲音變得極其小心，像是在拆一個不知道會不會炸的包裹。
「……包括您岳母目前居住的那整個小區。梧桐花園，二期到四期，全部產權歸屬於這家公司。」
客房裡安靜了。
姜嶼寒閉了一下眼。
他的後腦勺靠在床頭的木板上，木板發出一聲極輕的吱呀。
周延在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然後用一種他自己可能都沒意識到的荒誕語氣補了一句。
「少爺，換句話說，那個小超市不是開在小區裡的。那個小區，是開在小超市旗下的。」
這句話在深夜的客房裡迴響了一下。
姜嶼寒沒有說話。
他的腦子裡飛速地翻過了一些畫面。
方瑾拉著他走進小區大門的時候，語氣自豪地說「這就是我從小長大的地方」。
門衛對她微微欠身時那個訓練有素的弧度。
梁艷腳上那雙標價八千的定製拖鞋。
方正賢無名指上那顆鴿血紅。
還有今天晚上在陽台上，梁艷說出「被調離教學崗」時，那種篤定的、不需要解釋信息來源的語氣。
所有的碎片在這個深夜的客房裡，拼成了一幅幾乎完整的圖。
「方瑾知道嗎？」
他的聲音從喉嚨深處擠出來，啞得不像他自己。
周延的回答來得很快。
「根據目前所有信息判斷……她應該完全不知情。方氏集團對繼承人的信息保護做到了極致，公開渠道上沒有任何關於方家千金的信息。而且——」
他猶豫了一下。
「而且從方瑾小姐日常的消費習慣、社交帳號、校園生活記錄來看，她的認知層面和一個普通小康家庭出身的女生完全一致。她不是在隱瞞，她是真的不知道。」
姜嶼寒的眼睛在黑暗中睜著，瞳孔映著手機屏幕的冷光。
「少爺。」周延的聲音更低了，帶著一種明顯的試探，「要不要繼續深查？方氏集團繼承人的加密信息，以我們姜家的渠道——」
「不查了。」
姜嶼寒打斷了他。
聲音不重，但那兩個字落下去的時候，像是一道閘門被按住了。
「到此為止。」
周延在電話那頭頓了一下。
「少爺……」
「剩下的，我等她自己告訴我。」
電話那頭沉默了三秒。
周延跟了他四年，什麼指令都接過。但這一條，讓他沉默的時間最長。
「……明白。」
電話掛了。
姜嶼寒把手機扣在床頭柜上，屏幕朝下。
客房重新陷入了黑暗。
窗外的月光從窗簾的縫隙里漏進來，在地板上畫了一道細細的白線。
他躺在床上，手臂枕在腦後，盯著天花板。
隔壁傳來方瑾翻身的聲音。床單窸窸窣窣地響了幾下，然後她含含糊糊地說了一句。
聲音很輕，穿過那面不算厚的牆，模模糊糊地飄進他的耳朵里。
「嗯……老公……明天帶你去我家超市買醬油……打折的那種……」
姜嶼寒在黑暗中睜著眼。
他的嘴角慢慢彎起來。
彎著彎著，眼眶微微泛紅了。
他抬起手臂擋住了自己的眼睛。
京城冬夜的月光安安靜靜地鋪在地板上，照著那道細細的白線，一動不動。
隔壁方瑾的呼吸聲重新變得均勻。
姜嶼寒在黑暗裡躺了很久很久，直到窗簾縫隙里的月光移了一個角度，才慢慢閉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