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七點半，方瑾是被廚房的聲音吵醒的。
黃豆在料理機里打碎的嗡嗡聲穿過兩道門傳進來，不算響，但在冬天清晨的安靜里格外清晰。
她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悶悶地哼了一聲。
十秒之後她猛地彈起來。
甜豆花。
她媽說了要做甜豆花。
方瑾光著腳踩進拖鞋裡，頭髮頂著一個睡出來的雞窩，跑出房間，差點在走廊里和端著熱水杯的姜嶼寒撞個滿懷。
「你起這麼早？」
姜嶼寒站在走廊里，頭髮梳得整整齊齊，身上穿著那件灰色家居衛衣，手裡端著一杯溫水。
他看了一眼她頭頂的雞窩，嘴角動了一下。
「你先去梳頭。」
「不梳！」方瑾往廚房方向探頭，「我媽的豆花做好沒有？」
梁艷的聲音從廚房裡傳出來。
「好了好了，洗臉去，別在走廊里嚷嚷。」
方瑾拉著姜嶼寒去洗臉刷牙，兩個人擠在洗手台前面，方瑾嘴裡含著牙膏泡沫，含含糊糊地跟他說。
「我媽做甜豆花可厲害了，全小區的人都來找她要秘方，她都不給。」
姜嶼寒「嗯」了一聲，把她擠到嘴角的牙膏泡沫用手指擦掉了。
「你自己臉上的都沒擦乾淨。」方瑾翻了個白眼。
十分鐘後，兩人坐到了餐桌前。
梁艷把一鍋剛做好的甜豆花盛進碗裡。白瓷碗，豆花白嫩嫩的，上面淋了一層薄薄的紅糖水，紅糖的顏色還在豆花的表面慢慢化開，像一幅水墨畫。
旁邊還有一碟切好的油條段，一小碟花生米，一碟醃好的鹹鴨蛋。
「小姜老師，嘗嘗。」
梁艷把筷子遞到他面前，笑眯眯的。
姜嶼寒接過筷子，舀了一勺豆花送進嘴裡。
豆花入口即化，細膩得沒有一絲顆粒感。紅糖的甜不是那種齁到嗓子的甜，而是被一股淡淡的焦香托著，在舌尖上散開，餘味帶著一絲溫熱。
他愣了一下。
這個味道。
紅糖和焦香的比例，豆花的嫩度和凝固的方式，甚至連那股淡淡的豆香味在口腔里散開的順序——
和姜家老宅的廚師做的一模一樣。
姜家老宅那個甜豆花的方子，是奶奶年輕時在南方跟一位老師傅學的，帶回了北方之後改良過，全北方只有他們家用那個比例。
他不動聲色地把第二勺送進嘴裡。
還是一樣。
方瑾湊過來，一臉得意。
「怎麼樣？我媽做甜豆花全小區第一。」
姜嶼寒放下勺子，看了梁艷一眼。
梁艷正在給方瑾碗裡加紅糖水，手腕翻動的角度很優雅，像是做了無數遍一樣自然。
「很好喝。謝謝媽。」
梁艷笑著又端上一碟醃好的鹹鴨蛋。蛋殼已經剝了一半，露出裡面橙紅色的蛋黃，油汪汪地冒著細小的油珠。
「這是你爸醃的，他手藝比我好。」
方瑾伸手拿了一個，咬了一口，蛋黃的油順著她的指縫淌下來，她「唔」了一聲。
「好咸好香。爸呢？怎麼不出來吃？」
梁艷用紙巾擦了擦手。
「他出差了，初八才回來。」
方瑾嘀咕了一句，嘴裡還嚼著鹹鴨蛋。
「又出差，小超市能有多忙……」
姜嶼寒的筷子在碗沿上停了不到半秒。
梁艷的動作沒有任何停頓，她從果盤裡拿了一個橘子，慢悠悠地剝著皮，聲音平平淡淡。
「過年嘛，超市的貨得提前備。你爸不盯著不放心。」
方瑾「哦」了一聲，沒有追問。
梁艷把剝好的橘子遞給姜嶼寒，然後靠在椅背上，雙手交疊在桌沿上。
「小姜老師，你在大學教書工資多少？夠花嗎？」
姜嶼寒剛準備開口——
方瑾一巴掌拍在桌面上，鹹鴨蛋差點從碟子裡彈出去。
「媽！別問這個！」
梁艷眉毛一挑。
「問問怎麼了？當媽的關心一下女婿不行？」
方瑾的臉紅了一片，但她的聲音又高又急，帶著一種護崽似的凶。
「夠花的，我養他！」
這三個字擲地有聲，方瑾說完之後自己也愣了一下，但隨即挺直了腰板，一副「我說的就是我說的」的表情。
梁艷看著她認真的樣子，又偏頭看了看姜嶼寒。
姜嶼寒的嘴角有一個極其微妙的弧度，不是勉強的，是一種忍住了什麼東西的微妙。
梁艷忽然笑了。
那個笑帶著一種說不清的意味，像是看穿了什麼，又像是想到了什麼好笑的事。
「養他？行，有骨氣。」
方瑾鬆了口氣，使勁瞪了姜嶼寒一眼，壓著嗓子說：「你別亂說話啊，我媽就想套你的話。」
姜嶼寒低頭喝了一口豆花。
豆花的甜在嘴裡散開，和他腦子裡那個答案交織在一起。
吃完早飯，方瑾主動洗碗，梁艷在廚房裡擦灶台。姜嶼寒站在餐桌旁收拾碗碟，把碟子和碗按大小摞好遞給方瑾。
「下午我想去菜市場買點菜，給我媽露一手。」方瑾一邊刷碗一邊回頭看他，「你跟我去？」
「去。」
「那走吧！」方瑾擦乾手，從衣架上扯下外套就往門口沖。
兩人下了樓，走到小區門口。
方瑾習慣性地抬手打招呼。
「趙大爺早！」
門衛室的玻璃窗後面，一個穿深藍色制服的老人抬起頭，笑呵呵地應了。
「方姑娘早，出門買菜啊？」
「對！帶我朋友去逛逛。」
門衛大爺笑著點頭，目光從方瑾身上移到了她旁邊的姜嶼寒身上。
笑容沒變。
但他的腰彎了一下。
幅度不大，就那麼輕輕的一彎。一般人根本不會注意到，但那個彎腰的角度和速度，帶著一種刻進肌肉記憶里的恭敬。
方瑾沒留意。她拉著姜嶼寒的手往前走，嘴裡念叨著菜市場哪個攤位的豆腐好、哪個攤位的蔥便宜。
姜嶼寒跟著她走了兩步。
然後他回了一下頭。
門衛室里，那個穿著普通制服的老人已經重新坐回了椅子上。他的背挺得筆直，兩隻手自然地搭在膝蓋上，不是普通六十歲老人的坐姿。
那是一種經過長期專業訓練的人，才會有的姿態。
「姜嶼寒！你走不走啊？」方瑾在前面喊他。
他收回目光，快走兩步跟了上去。
方瑾把手塞進他的胳膊彎里，仰著臉看他。
「想什麼呢？」
「在想買什麼菜。」
「我都想好了！白蘿蔔、豆腐、五花肉，晚上給我媽做個砂鍋燉肉。」
「好。」
方瑾拽著他往小區門外走，步子輕快得像在蹦。
姜嶼寒被她拽著，腳步跟上了，目光卻在經過小區門口的公告欄時停了一瞬。
公告欄的右下角貼著一張物業公告，紙張很新，應該是最近才換上去的。公告的抬頭寫著物業公司的名稱。
「錦程物業管理有限公司」。
和昨夜周延報告裡那個名字一模一樣。
方瑾拉著他的手走出了小區大門，冬日的陽光鋪在馬路上，暖洋洋的。
「快走快走，菜市場九點之前去人少，挑菜方便。」
姜嶼寒收回目光，低頭看著她被陽光照得發亮的側臉。
她的表情快樂而單純，像一隻終於回到了自己領地的小動物，每一步都踩得踏實而歡快。
他的手在口袋裡鬆開了。
「方瑾。」
「嗯？」
「你們家那個超市，叫什麼名字？」
方瑾歪了一下頭。
「方氏便利店啊，就在小區東門那條街上，下次帶你去。我爸可驕傲了，說那是他一輩子的心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