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瑾拽著姜嶼寒的胳膊往小區東門走，步子快得像趕集。
京郊的菜市場不大，兩排鐵皮棚子夾著一條水泥路，頭頂拉著塑料布遮雨，地上鋪著防滑的橡膠墊。早上八點剛過，攤販們已經把新鮮的蔬菜碼得整整齊齊，紅的西紅柿、綠的小蔥、白的蘿蔔，顏色亮得像一幅油畫。
空氣里是混在一起的味道。生薑的辛辣、芹菜的清苦、活魚水箱裡翻騰出的腥氣，還有旁邊早點鋪子飄過來的油條香。
方瑾一踏進菜市場，整個人的狀態就變了。
她鬆開姜嶼寒的胳膊，雙手插在羽絨服口袋裡，目光掃過兩側的攤位，步子從輕快變成了巡視。
姜嶼寒跟在她身後半步，看著她的背影。
她走路的姿態變了。肩膀微微往前傾，下巴抬著，眼神銳利地掃過每一個攤位上的價簽，嘴角帶著一種胸有成竹的弧度。
像一個將軍在檢閱自己的領地。
「方姑娘！回來過年啦？」
蔬菜攤的老周第一個開口，他正蹲在攤位後面用噴壺給青菜葉子灑水，抬頭看到方瑾，笑得滿臉的褶子都堆到了一起。
「周叔！」方瑾走過去，順手拿起一把小蔥，在鼻子前面聞了一下，「蔥不錯，今天到的？」
「一大早的，四點多去批發市場拉回來的。」
方瑾翻了一下價簽。
她的眉毛擰起來了。
「周叔，這蔥怎麼漲價了？上個月我媽來買的時候不是一塊五嗎？」
老周搓了搓手，笑嘻嘻的。
「方姑娘，過年嘛，哪有不漲的。這都算便宜了，隔壁老李那兒賣兩塊二呢。給你便宜，一塊八。」
方瑾的眉頭擰得更緊了。
「一塊六，我多買兩把。」
「哎喲方姑娘，一塊六我都不夠本……」
「周叔，你去年夏天那批黃瓜爛了半箱的時候，是誰幫你吆喝賣掉的？」
老周的笑容僵了一瞬。
「……一塊六就一塊六。」
方瑾笑了，眉眼彎彎的，伸手又抓了兩把蔥擱到秤上。
老周一邊稱重一邊往她身後瞅了一眼。
他的動作停了半拍。
方瑾身後站著一個男人。高，很高，比菜市場裡任何一個人都高出一截。深藍色的羽絨服雖然看著普通，但穿在他身上，硬是穿出了雜誌封面的感覺。臉的輪廓乾淨利落，鼻樑高挺，一雙眼睛淡淡地看過來，沒什麼表情，但就是讓人不敢多看。
老周做了二十年蔬菜生意，什麼人沒見過。但這種氣質的人出現在他的蔥攤子前面，還是頭一回。
「你這男朋友？」老周努了努嘴，聲音壓低了半度，「長得真俊啊。行了行了，一塊六就一塊六。」
方瑾回頭看了姜嶼寒一眼，笑著伸手把塑膠袋往他手裡一塞。
「老公，幫我拎著。」
姜嶼寒接過那個繫著紅繩的塑膠袋。
他拎袋子的方式很認真。五根手指均勻地扣住袋口，手臂微微彎曲，和身體保持著一個固定的角度。
像拎著一件需要小心運送的貴重物品。
裡面是三把小蔥。總價四塊八。
方瑾已經沖向了下一個攤位。
「五花肉幫我切兩斤，肥瘦三七開。」
肉鋪的老闆是個四十來歲的壯漢，膀大腰圓，圍裙上全是油漬。他看到方瑾，手裡的刀往案板上一擱。
「方姑娘！你媽前天剛來買過排骨，說你要回來。」
「對，我給我媽露一手。」方瑾趴在案板邊上，眼睛盯著那一整扇五花肉，手指點了一下中間偏左的位置，「這兒，這塊皮下脂肪薄一點，切這兒。」
老闆刀一翻，利落地切了下去。
「方姑娘眼力好，這是今天最好的一塊。你不說我也打算給你留的。」
「得嘞！」
方瑾轉頭湊到姜嶼寒耳邊，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種傳授獨門秘籍的鄭重。
「你看，買菜一定要早來，最新鮮的都是早上到的。五花肉要挑皮薄肉緊的，你用手指按一下，回彈快的就是好肉。」
姜嶼寒低頭看著她認真的側臉。
「記住了。」
「還有。」方瑾豎起一根手指，「千萬別買切好的肉餡，不知道是什麼部位絞的。自己買肉回去剁，乾淨。」
「好。」
方瑾滿意地點點頭，又一頭扎進了旁邊的豆腐攤。
姜嶼寒站在原地，左手拎著三把小蔥，右手拎著兩斤五花肉。
肉鋪老闆收了錢，無意間抬頭看了他一眼。
這個男人站在菜市場的水泥地上，周圍是堆成山的蔬菜和嘈雜的叫賣聲，空氣里混著魚腥味和油煙味。但他站在那裡，背脊挺直，神色淡然，像是把整個菜市場當成了自己的書房。
老闆在心裡嘀咕了一句：這小伙子，不像是來買菜的，倒像是來視察的。
方瑾在菜市場裡穿梭了四十分鐘。
從蔬菜到肉類，從豆製品到調味料，從乾貨到水果，每一個攤位她都停下來看，摸，聞，問價，砍價。
她砍價的方式不是那種耍賴式的死纏爛打，而是有理有據。
哪種菜是當季的、哪種菜的批發價是多少、上個月的行情怎麼樣，她門兒清。每個攤販看到她都笑呵呵地打招呼，但一進入價格談判環節，表情就會變得微妙。
「方姑娘，你這砍法，我不如改行算了。」賣白蘿蔔的大姐苦笑著搖頭。
「大姐你去年賺了多少，你以為我不知道啊？」方瑾笑嘻嘻地拎起兩根蘿蔔，「便宜五毛，我再買一把香菜。」
大姐嘆了口氣，認了。
姜嶼寒全程跟在她身後。
他的手上已經掛滿了塑膠袋。小蔥、五花肉、嫩豆腐、白蘿蔔、香菜、干香菇、一袋年糕、兩根大蔥、一斤蝦仁，還有一網兜柑橘。
他拎著這些東西，步伐平穩，表情如常。
但他的目光一直落在前面那個穿著舊羽絨服、鼻尖凍得微紅的身影上。
她剛才為了兩毛錢的差價跟賣香菇的大爺磨了五分鐘。
她給每一家攤販都報以真心的笑容和寒暄，記得老周的女兒今年中考，記得肉鋪老闆的腰不好要少彎腰，記得豆腐攤的阿姨上個月剛當了奶奶。
她不是在演。
她是真的，發自內心地，把這裡當做自己的生活。
姜嶼寒的喉結微微滾動了一下。
這個在菜市場裡為兩毛錢磨嘴皮子的女孩，如果他的猜測完全正確，她名下的資產夠買下整條街所有的鋪面。連同那片地皮。
連同地皮下面的土地使用權。
出了菜市場，方瑾在路邊站定，從口袋裡掏出手機，打開計算器，噼里啪啦地按了一通。
「小蔥四塊八，五花肉三十二，豆腐三塊，蘿蔔兩塊五，香菜一塊，干香菇八塊，年糕六塊，大蔥兩塊，蝦仁二十五，柑橘十塊。」
她念完最後一個數字，抬起頭，臉上綻開了一個燦爛的笑。
「總共九十四塊三！比我媽上次買的便宜了十二塊錢！」
那個笑容在冬日的陽光下亮得刺眼。
姜嶼寒看著她，手裡的塑膠袋在冷風裡輕輕晃動。
「你知道我最喜歡你什麼嗎？」
方瑾歪了一下頭，陽光落在她的發頂，碎發被風吹得微微翹起來。
「你永遠這麼認真地對待每一分錢。」
方瑾的臉紅了一瞬。她低下頭，嘟囔著，聲音悶悶的。
「那是因為錢難賺……我媽和我爸起早貪黑開超市，一天才掙多少。」
她說完這句話，拽著他的袖口就走，步子比來時還快，像是在逃避什麼。
姜嶼寒跟在她身後，目光落在她後腦勺翹起來的那縷碎發上。
他沒有再說話。
他的眼底有一層她看不到的東西，被冬天的日光照得很淺很淺，像薄冰底下流動的暖水。
回到小區門口的時候，方瑾抬頭往樓上看了一眼。
三樓的陽台上，梁艷正站在欄杆後面，手裡舉著一部手機貼在耳邊。
她沒有在看方瑾，而是偏著頭，似乎在聽電話那頭的人說什麼。
方瑾拉著姜嶼寒進了單元門，沒有在意。
但姜嶼寒在推開單元門的那一秒，回頭看了一眼三樓陽台。
梁艷放下手機的動作他看到了。
手機屏幕亮著，通訊錄頁面還沒來得及退出。
屏幕上的備註名只有兩個字。
「老方」。
「姜嶼寒！你到底走不走！菜都要化了！」
方瑾的聲音從樓梯間裡彈下來。
姜嶼寒收回目光，拎著滿手的塑膠袋邁進了單元門。
「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