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拎著菜上了樓,方瑾一推開門就嚷嚷。
「媽!今年年夜飯我包了,你坐著看電視就行!」
梁艷正在客廳沙發上剝橘子,聞言抬起頭,眼裡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我們家瑾瑾長大了。」
「那當然。」方瑾把菜一樣一樣從塑膠袋裡掏出來,在廚房的操作台上一字排開,活像一個將軍在清點彈藥。
「十二道菜。年年有餘的魚、元寶餃子、紅燒肉、蒜蓉蝦仁、清炒時蔬、拔絲紅薯、醋溜白菜、砂鍋蘿蔔、涼拌木耳、蛋餃、八寶飯,加一個酸菜魚湯。」
她扳著手指頭數完,滿意地拍了拍手,回頭看向站在廚房門口的姜嶼寒。
「你,過來。」
姜嶼寒走進廚房。
方瑾從水槽底下的塑膠袋裡提出一條鱸魚,哐的一聲拍在案板上。魚還是活的,尾巴拍了兩下,濺了幾滴水到姜嶼寒的袖口上。
「去把它殺了。」
姜嶼寒看著案板上那條魚。
魚也看著他。
它的鰓一張一合,嘴巴無聲地開合著,圓溜溜的眼珠子直直地盯著他,仿佛在做最後的無聲控訴。
姜嶼寒拿起了菜刀。
他握刀的姿勢極其標準。虎口扣住刀背,四指自然彎曲,拇指側面抵在刀柄上。這個握法理論上無可挑剔。
然後他把刀刃對準了魚。
對準之後,他沒有動。
他就那麼舉著刀,看著魚,魚也看著他。
兩秒。
五秒。
十秒。
方瑾趴在操作台邊上,嘴巴越張越大。
「你不會殺魚?」
姜嶼寒的目光從魚身上移開,聲音平靜得一如既往。
「我學一下。」
方瑾笑出了聲。
她的笑從小聲的悶笑開始,然後越笑越大聲,最後整個人趴在操作台上,肩膀一抖一抖的。
梁艷被笑聲引過來了。
她站在廚房門口,看到姜嶼寒舉著菜刀、面色嚴肅地和一條魚對峙的畫面,嘴角猛地抽了一下。
「小姜老師,你握刀的姿勢像在握手術刀。」
姜嶼寒的耳尖在暖光下泛了一層薄紅。
「媽,教我。」
梁艷被他叫得心裡一軟,走過來,站在他旁邊。
「先固定魚頭,左手按住,別讓它滑。然後刀從魚尾往魚頭的方向刮鱗,逆著刮。」
姜嶼寒照做了。
他的左手按住了魚頭。手指修長有力,指節分明,明明是雙該握鋼筆寫論文的手,此刻正死死摁著一條鱸魚的腦袋。
右手持刀,從魚尾方向颳了下去。
魚鱗飛了。
飛到了他臉上。
一片亮晶晶的魚鱗貼在他左邊臉頰上,在燈光下反著光。
方瑾笑得已經喘不上氣了。
「你……你臉上……」
姜嶼寒沒有擦。他繼續刮。
第二下,魚鱗飛到了梁艷的圍裙上。梁艷往後退了一步,但嘴角的笑壓根藏不住。
第三下,那條魚忽然猛地甩了一下尾巴。
尾巴結結實實地抽在了姜嶼寒的手背上。
啪。
聲音清脆響亮。
廚房裡安靜了一瞬。
方瑾和梁艷同時看向姜嶼寒的手背。
一道紅印子,從虎口一直延伸到手腕。
姜嶼寒看了看手背,又看了看那條魚,眼神平靜到幾乎稱得上冷淡。
「繼續。」
他說這兩個字的時候,聲音低而穩,帶著一股子和鱸魚誓不罷休的執念。
梁艷沒忍住,笑了。
不是之前那種禮貌的、帶著審視的笑,是一種真正發自內心的、覺得這個年輕人有意思的笑。
「行了行了,殺魚這活兒不適合你。」梁艷把菜刀從他手裡抽走,三兩下利落地把魚處理乾淨了,「你去幫瑾瑾剝蒜。」
姜嶼寒被發配去了操作台的另一端。
方瑾從柜子里翻出一整頭蒜塞到他手裡,笑得眼淚都快出來了。
「姜教授,剝蒜總會吧?」
「會。」
他剝蒜的速度很慢,但每一瓣都剝得很乾淨,蒜膜一點不剩。
方瑾在他旁邊調醬汁,偶爾側頭看他一眼,嘴角就壓不住地往上翹。
梁艷在水槽邊洗菜,餘光掃過兩個年輕人靠在一起的背影。
她的手在水流里停了一瞬,嘴角的笑意沉了一層,變成了一種更綿長、更複雜的東西。
五點半,十二道菜全部上桌。
方瑾繫著圍裙,額頭上沁著一層薄汗,但臉上的表情是驕傲的。
菜擺了滿滿一桌。紅燒肉的醬色油亮,清蒸鱸魚上面撒著蔥絲,蒜蓉蝦仁紅白相間,元寶餃子整整齊齊碼了兩大盤。
梁艷坐在桌前,一道一道看過去,眼眶忽然紅了一下。
「瑾瑾,這個紅燒肉的味道……」
「爸最愛吃的那個做法。」方瑾擦了擦手,坐到她旁邊,「我小時候看你做了好多遍,記住了。」
梁艷伸手摸了摸她的頭。
就在這時,方瑾的手機響了。
屏幕上跳出來的是視頻通話,方正賢的名字和一張極其普通的證件照頭像。
方瑾接了。
方正賢的臉出現在屏幕上。背景是一間酒店房間,燈光偏暖,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毛衣,頭髮梳得整整齊齊。他看到方瑾的那一瞬,眼睛亮了。
「瑾瑾!年夜飯做了什麼?給爸看看!」
方瑾舉著手機,鏡頭對準滿桌子的菜,從左掃到右,從上掃到下。
「爸你看!十二道菜!全是我做的!」
方正賢在屏幕那頭「哎呀」了一聲,語氣里的心疼和自豪混在一起。
「我閨女有出息了!這魚做得漂亮!那個紅燒肉——」
他的聲音忽然頓了一下。
鏡頭掃過餐桌的右側,姜嶼寒坐在那裡,面前擺著一雙筷子,正安靜地往方瑾碗裡夾了一筷子魚腩。
方正賢的笑容沒有消失,但溫度降了那麼兩度。
「……嗯。那個。」他清了清嗓子,語氣變得有些隨意,「初八爸就回來了。對了,正月十五有個活動,你跟小姜老師都來。」
方瑾歪了一下頭。
「什麼活動啊?」
「到時候再說。」方正賢的目光從屏幕上一掃而過,落點很快地掠過姜嶼寒的臉,然後移開了,「先吃飯,別涼了。」
視頻掛了。
方瑾放下手機,嘟囔了一句。
「什麼活動啊,爸也不說清楚。」
梁艷正從廚房端著一碗湯出來,聞言笑了一下,聲音輕描淡寫的。
「好像是個聚會,你爸的生意夥伴辦的。」
姜嶼寒夾菜的筷子停了半秒。
他抬起眼,看了梁艷一眼。
梁艷也正好轉過頭來。
兩個人的目光在空中碰了一下。不到一秒,各自挪開了。
那一秒里,什麼都沒有說。但什麼都說了。
方瑾什麼都沒注意到。她的全部注意力都在桌上的菜上。她夾起一塊魚腩,轉手就塞進了姜嶼寒的碗裡。
「這塊最嫩,你先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