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一早上,方瑾是被窗外零星的鞭炮聲炸醒的。
她翻了個身,手機亮著,屏幕上是一排微信消息。
王茗茗:「新年快樂方瑾!紅包拿來!」
王茗茗:「你是不是還沒起?」
王茗茗:「算了你先睡吧我去搶別人的了。」
方瑾回了一個「新年快樂」的表情包,揉著眼睛下了床。
走出房間的時候,客廳里已經亮堂堂的了。
梁艷穿著一件新的大紅色毛衣,頭髮鬆鬆地盤了一個髮髻,正坐在沙發上擺弄茶几上的果盤。看到方瑾出來,她招了招手。
「過來過來。」
方瑾打著哈欠走過去,一屁股坐在沙發上。
梁艷從茶几抽屜里拿出一個紅包,遞到她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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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包是那種超市里三塊錢一包的普通紅包,紅底金字,上面印著「恭喜發財」。
「新年快樂,寶貝。」
她的眉頭皺起來了。
「媽,你又給多了吧?我說過一千就夠了。」
梁艷笑著拍了拍她的手背。
「過年的,多一點怎麼了。」
方瑾把紅包拆開,抽出裡面的鈔票,一張一張地數。
她數到第二十張的時候,整個人彈了起來。
「兩千?媽!太多了!」
方瑾把紅包往梁艷面前一推,語氣裡帶著一種真切的心疼。
「你跟爸掙錢多不容易啊,超市一天才多少流水。我在學校有生活費的,夠花的。」
梁艷伸手把紅包推回去。
「大過年的,跟媽客氣什麼。拿著。」
方瑾還想推,梁艷的眼睛一瞪。
「讓你拿著就拿著。」
方瑾閉嘴了。她把紅包攥在手裡,嘴巴嘟著,但眼眶微微有點紅。
「謝謝媽。」
梁艷看著她的樣子,笑容里的溫柔濃得化不開。她伸手揉了揉方瑾的腦袋,然後從茶几抽屜里又拿出了一個紅包。
方瑾愣了一下。
梁艷轉過身,看向走廊那邊。
姜嶼寒正從客房裡走出來,頭髮梳得整齊,身上穿著那件灰色家居衛衣,步子不緊不慢。他顯然已經洗漱過了,臉上是一種晨起後清爽而乾淨的狀態。
「小姜老師。」梁艷笑著把紅包遞了過去,「第一年在我們家過年,媽也給你包一個。」
姜嶼寒的腳步頓了一下。
那個停頓的時間很短,大約只有半秒。然後他走上前來,雙手接過了紅包。
「謝謝媽。」
他叫「媽」的時候聲音平穩而自然,沒有第一次叫時的那絲刻意。梁艷的嘴角明顯彎了一下。
方瑾湊過來,眼睛亮晶晶的。
「多少?讓我看看。」
姜嶼寒低頭拆開紅包。
裡面是五張一百塊錢。
五百。
方瑾的表情瞬間變了。
她扭頭看向梁艷,眉毛擰成了一個疙瘩,聲音拔高了半度。
「媽!你怎麼給這麼多!給我兩千就已經太多了,又給他五百!你跟爸攢錢多辛苦啊!」
梁艷不動聲色地站起來,拍了拍圍裙。
「行了行了,大過年的別算帳了。我去熱昨天的剩菜。」
她轉身往廚房走,方瑾還在後面念叨。
「兩千加五百就是兩千五啊媽!你一個月才掙多少!」
梁艷的腳步在廚房門口停了一秒。
她的背對著客廳。
她的嘴唇動了一下,聲音小到連自己都幾乎聽不見。
「兩千五……幸虧昨晚把那個紅包換了……差點把那張兩千五百萬的支票塞進去……」
她抬手按了按眉心,深吸一口氣,推開廚房的門走了進去。
客廳里,方瑾還在為那兩千五百塊錢耿耿於懷。
她從沙發底下翻出一個巴掌大的記帳本,就是之前在高鐵上給姜嶼寒看過的那個卡通柴犬封面的小本子。
她翻開新的一頁,拿著筆,認認真真地寫了起來。
「大年初一。收入:壓歲錢。媽給我2000,媽給姜嶼寒500。合計2500元。」
寫完之後她合上本子,轉過頭,一臉鄭重地看著姜嶼寒。
「這筆錢我幫你存著,以後給你當應急基金。」
姜嶼寒坐在她旁邊。
他低頭看著她手裡那個封面畫著卡通柴犬的記帳本,看著上面歪歪扭扭的字跡,看著「2000+500=2500」這行數字後面畫的一個小小的感嘆號。
他的喉結動了一下。
「好。你替我管。」
方瑾滿意地點點頭,把記帳本寶貝似的塞回了沙發底下。
她從茶几上拿了一個橘子開始剝,嘴裡哼著一首不成調的歌,腳尖在地板上晃來晃去。
姜嶼寒在她旁邊坐著,手機揣在褲兜里。
鎖屏壁紙是方瑾睡著時的偷拍照,她蜷在被子裡,只露出半個毛茸茸的腦袋。
通知欄里安靜地躺著一條銀行消息。
信息已讀,未點開詳情。
來自姜氏家族基金的年度分紅通知。
到帳金額:一億兩千萬。
方瑾剝好橘子,分了一半塞到他手裡。
「吃。」
「謝謝。」
方瑾嚼著橘子,忽然想起了什麼,偏過頭看著他。
「對了,正月十五那個活動,你去不去?」
姜嶼寒把一瓣橘子送進嘴裡。橘汁的酸甜在舌尖上炸開,蓋住了嗓子裡那股澀意。
「去。」
「那到時候你穿什麼?要不要提前準備一下?我爸的生意夥伴,應該也就是些開小超市的吧,穿太正式了不好。」
姜嶼寒偏過頭看著她。
她的眼睛乾淨透亮,被初一早晨的陽光照得像兩顆琥珀。
「聽你的。」
方瑾放了心,又掰了一瓣橘子塞進嘴裡。
廚房裡傳來梁艷打電話的聲音,聲音壓得很低,只有片段飄出來。
「……嗯,紅包換過了,沒露餡……正月十五的事,你跟姜家那邊確認了沒有?」
方瑾嚼著橘子,沒聽到。
但姜嶼寒聽到了。
他的手指在口袋裡攥了一下手機,指節微微泛白。然後鬆開了。
方瑾把最後一瓣橘子遞到他嘴邊。
「最後一瓣給你,最甜的。」
姜嶼寒低頭咬住了那瓣橘子。她的指尖擦過他的嘴唇,溫度比橘子還暖。
方瑾縮回手,擦了擦指尖的汁水,忽然壓低聲音湊過來。
「姜嶼寒,你說正月十五那個聚會,會不會要隨份子?我得提前準備紅包。」
姜嶼寒看著她認真盤算的側臉,嗓子裡湧上來一種酸澀的溫熱。
「不用。」
「萬一要呢?」
「不用。我來。」
方瑾皺起眉頭,一巴掌拍在他胳膊上。
「你來什麼來,你那點工資留著交房租吧。這種事我來就行了。」
廚房的門忽然被推開了。
梁艷走出來,手裡端著一盤熱好的餃子,臉上的表情平靜如常。但她的目光在經過姜嶼寒的時候,極輕極快地停了一瞬。
「吃餃子。初一早上吃餃子,一年都順順利利的。」
方瑾歡呼一聲撲了過去。
姜嶼寒的視線從方瑾身上移開,落在了梁艷放下盤子的那隻手上。
她的手腕上,昨天那條鉑金手鍊還在。
但今天,手鍊旁邊多了一樣東西。
一根極細的紅繩,繫著一顆很小的金珠子。
那種紅繩,是新年祈福用的。
金珠子上刻著一個字。
「安」。
方瑾也有一根一樣的,系在腳踝上,從她十歲起就沒摘下來過。
那顆金珠子上刻的也是一個字。
「瑾」。
梁艷手腕上這顆,是「安」。
方瑾腳踝上那顆,是「瑾」。
瑾安。
姜嶼寒的筷子夾住了一個餃子,送進嘴裡。
皮薄餡多,白菜豬肉的鮮甜在口腔里炸開。
和方瑾包的味道,一模一樣。
「好吃嗎?」方瑾仰著臉看他。
「好吃。」
方瑾笑起來,眼睛彎成了兩道月牙。
「那你多吃點,下午我帶你去我爸的超市看看。」
姜嶼寒咽下那口餃子,聲音很輕。
「好。去看看方氏便利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