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瑾家的客廳里,暖氣燒得足足的,窗戶上結了一層薄薄的水霧。
梁艷坐在沙發上,手裡正翻著一本舊相冊,邊翻邊笑。方瑾從廚房端了兩杯熱牛奶出來,一杯遞給梁艷,一杯自己捧著,一屁股坐到了她旁邊。
「媽。」
「嗯?」
「教我織圍巾。」
梁艷翻相冊的手停了一下。她慢慢抬起頭,看著方瑾的眼睛。
方瑾的目光閃了一下,沒敢跟她對視,低下頭去喝牛奶,吸管被她咬得扁扁的。
梁艷的眉毛挑起來了。
「給誰織?」
方瑾咬著吸管,聲音悶悶的,從牛奶杯後面擠出兩個字。
「……給姜嶼寒。」
說完她的臉從脖子根開始紅,一路紅到了耳朵尖上,連握著杯子的手指都繃緊了。
梁艷看著她這副樣子,嘴角慢慢彎起來。
「行啊。」她把相冊合上,拍了拍方瑾的膝蓋,「你媽當年也給你爸織過。」
方瑾猛地抬頭。
「真的?我爸那種人也戴圍巾?」
梁艷站起來,走到臥室里翻了一會兒,拿出來一個舊鐵盒子。鐵盒子的漆掉了大半,蓋子上印著八十年代的那種梅花圖案。她打開盒子,從裡面翻出兩團毛線球和一副竹質的棒針。
毛線球的顏色是深藍和淺灰。
「你爸喜歡深色。」梁艷把毛線球放在方瑾手裡,「我教你最簡單的平針,先織個短圍巾,別貪多。」
方瑾接過毛線球,捏了捏,手感軟綿綿的。
「這個毛線放了多久了?」
「你出生之前買的。」梁艷坐下來,把棒針遞給她,「來,先起針。左手這樣繞線,對,食指勾住,然後右手的針從下面穿過去……」
方瑾照著做了。
第一針,線從針上滑了下去。
「媽,掉了。」
「你手太鬆了,繃緊一點。」
第二針,線繃得太緊,針戳進了毛線球里拔不出來。
「媽!卡住了!」
「你使那麼大勁幹什麼?又不是在殺魚。」
方瑾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把針拔出來,喘了口氣。她低頭看著手裡那團被她蹂躪得亂七八糟的毛線,表情逐漸變得嚴肅。
「織圍巾怎麼比做紅燒肉還難。」
梁艷在旁邊看著,沒幫忙,只是在關鍵的地方提醒一兩句。她的目光時不時從毛線上移開,落在方瑾認真到皺眉頭的側臉上,嘴角一直微微彎著。
半個小時後,方瑾勉強起了二十幾針。
她舉起棒針,對著光看了看自己的成果。
一排歪歪扭扭的線圈掛在針上,有的松有的緊,像一條被風吹歪了的籬笆。
「媽,你覺得這個……能看嗎?」
梁艷湊過來端詳了三秒。
「能看。」
「真的?」
「真的能看。」梁艷頓了一下,「就是不太能穿。」
方瑾的肩膀塌了下去。
「沒事,拆了重來。」梁艷伸手把她手裡的棒針接過去,手指靈活地把線圈一個一個退掉,動作行雲流水,「第一次都這樣。你媽當年織了五遍才織出一條像樣的。」
「五遍?」
「你爸收到的時候還是丑的。」梁艷一邊拆線一邊笑,聲音裡帶著一種很久遠的溫柔,「丑得像抹布,兩頭寬窄不一樣,中間還有個洞。他也戴了一整個冬天。」
方瑾的手停了一下。
她看著梁艷拆線的側臉,忽然覺得她媽年輕的時候,一定也是個會為了一個人笨手笨腳學新東西的女孩。
「媽。」
「嗯?」
「你跟爸當年是怎麼在一起的?」
梁艷的手指在毛線上頓了一瞬,然後繼續拆,語氣輕描淡寫。
「他追的我。追了三年,每天在我樓下等我下班。」
「哇,爸居然這麼浪漫?」
「浪漫什麼。」梁艷翻了個白眼,「大冬天站在雪地里等,凍得跟棍子似的,我看他可憐才答應的。」
方瑾樂了。
「那不就是心疼他嘛。」
梁艷沒接話,低頭把拆好的毛線重新繞成球。她的嘴角彎著,沒有否認。
門響了一聲。
姜嶼寒從客房走出來,手裡端著一杯涼掉的水,大概是來廚房換熱水的。他走到客廳的時候,腳步停了。
地毯上散落著好幾團毛線球。深藍的、淺灰的,還有一截被拆散的半成品垂在沙發扶手上,像一條癱軟的麵條。
方瑾蹲在地上,手裡攥著棒針,面前攤著一堆毛線,姿勢像一個正在解炸彈的拆彈專家。
「你在做什麼?」
方瑾的反應比彈簧還快。
她一把將手裡的半成品和棒針全部塞到身後,背貼在沙發上,兩隻手死死壓著,臉上的表情寫滿了「你什麼都沒看見」。
「沒、沒什麼!你回去!別看!」
姜嶼寒的目光從她臉上移到她身後鼓起來的那一坨,又移到地毯上散落的毛線球上。
「回去嘛!」方瑾急了,騰出一隻手使勁推他的腿,「你出去喝水去廚房喝,別在客廳喝!」
「客廳不能喝水?」
「不能!今天客廳是女性專屬區域,閒人免進!」
姜嶼寒低頭看著她漲紅的臉和慌張的眼神,嘴角微微動了一下。他什麼都沒說,轉身端著杯子走回了客房。
門關上的那一秒,方瑾長長地鬆了一口氣,整個人癱在了地毯上。
「嚇死我了。」
梁艷在沙發上,笑著搖了搖頭。
方瑾的手機在這個時候響了。微信語音通話,王茗茗的恐龍睡衣頭像在屏幕上一跳一跳的。
方瑾接了。
「茗茗!」
「方瑾!你之前發給我那個照片我看了!」王茗茗的聲音從手機揚聲器里炸出來,中氣十足,「織圍巾?你確定不是在織漁網?我看那個照片了,結構很抽象。」
方瑾的臉黑了。
「你能不能說點好聽的。」
「我說的就是好聽的。」王茗茗在那頭嘎嘎笑,「難聽的是——那玩意兒掛在陽台上能當拖把使。」
方瑾氣得牙痒痒。
「我第一次織!第一次!你行你來!」
「我不織,我買。」王茗茗理直氣壯,「二十一世紀了姐妹,花錢能解決的事別費手。你手那麼笨去織圍巾,跟讓姜教授去殺魚有什麼區別。」
方瑾想到昨天姜嶼寒舉著菜刀跟魚對峙的畫面,嘴角抽了一下。
「那不一樣。買的沒有心意。」
王茗茗的笑聲忽然收了。
電話那頭安靜了兩秒,然後她的聲音變了,變得酸溜溜的,帶著一股子檸檬味。
「方瑾,你變了。你以前是跟我一起罵男人的戰友。現在你居然在給男人織圍巾。」
「你閉嘴吧。」
「你手上是不是扎了?」王茗茗忽然問。
方瑾低頭看了一眼自己左手食指上的一個小紅點。
「沒有。」
「撒謊。你發照片的時候我看到你指頭上貼著創可貼了。」
方瑾把手藏到了身後。
「你眼神怎麼這麼好!」
「因為我關心你。」王茗茗的聲音軟了半度,但下一秒又恢復了那股欠揍勁,「行了行了,你繼續織你的漁網吧。等織好了拍照給我看,我幫你發朋友圈,文案我都想好了——『手殘星人的掙扎』。」
方瑾直接掛斷了語音。
梁艷在旁邊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
「你這個閨蜜,跟你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方瑾哼了一聲,重新拿起棒針,低頭繼續織。
梁艷在旁邊看著她笨拙地繞線、穿針、拉線的動作,時不時伸手幫她調整一下手型。方瑾的嘴唇抿著,眉頭擰成一團,每織完一針都要停下來檢查一遍,像在做一道數學大題。
「媽,這一針對不對?」
「對了。下一針往上繞,別往下。」
「這樣?」
「對。你看,這不就織出來了。」
方瑾低頭看著針上多出來的幾個整齊的線圈,眼睛忽然亮了。
「真的誒!好看了一點了!」
梁艷伸手拍了拍她的頭。
「慢慢來,不急。」
客房的門開著一條縫。
姜嶼寒站在門後面,杯子裡的水早就涼透了。他沒有走遠,從方瑾趕他走的那一刻起,他就站在這裡。
客廳里方瑾嘟嘟囔囔的聲音、梁艷低聲指導的聲音、毛線和棒針偶爾碰撞的輕響,全部穿過那條門縫,一字不落地飄進了他的耳朵。
他靠在門框上,手指握著杯子的邊緣,沒有動。
嘴角的弧度彎了很久,一直沒有落下來。
晚上十一點,客廳的燈滅了。梁艷回了主臥,臨走前在方瑾額頭上親了一下,說了句「別熬太晚」。
方瑾應了一聲,抱著毛線和棒針鑽進了自己的房間。
她坐在床上,把檯燈擰到最亮,盤著腿,膝蓋上攤著那條織到一半的圍巾。
深藍色的毛線在燈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前面十幾行的針腳歪歪扭扭,但越往後越整齊,能看出織的人在一針一針地進步。
方瑾低著頭,手指機械地重複著繞線、穿針、拉線的動作。她織得很慢,每一針都很認真。
針尖扎進毛線的時候偏了一下,扎在了她左手食指的指腹上。
「嘶。」
她皺了一下眉頭,把手指含在嘴裡吮了一下。
紅了一個小點。
她從床頭柜上撕下一個創可貼,貼在食指上。是今天的第二個了。
方瑾把圍巾鋪在膝蓋上,歪著頭看了看。大概織了三分之一的長度,寬窄基本一致,只有開頭那段明顯比後面窄了一圈。
她嘆了口氣,把圍巾折好,塞到了枕頭下面。
然後她關了檯燈,把自己縮進被子裡,閉上了眼睛。
隔壁房間裡,燈也滅了。
但姜嶼寒沒有睡。
手機屏幕的冷光在黑暗中亮了一下。他打開了對話框,手指在鍵盤上停了兩秒,然後開始打字。
發送對象:李慕白。
「正月十五的姜家家宴,我需要你幫一個忙。」
消息發出去之後,對面幾乎是秒回的。
「什麼忙?」
姜嶼寒的手指在屏幕上懸了一瞬,然後落了下去。
「幫我查一下家宴的來賓名單。重點關注——方正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