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幫我查一下家宴的來賓名單。重點關注——方正賢。」
李慕白盯著這行字看了五秒。
他正窩在自己公寓的沙發上,身上裹著一條毛毯,左手端著保溫杯,右手拿著手機。保溫杯里是枸杞加黃芪加紅棗的養生三件套,熱氣從杯口裊裊升起來,模糊了他的半張臉。
他在對話框裡打字。
「你讓我查家宴名單?你自己不能查?」
回復來得很快。
「我主動查會驚動奶奶。你以輔導員身份走行政渠道不會引起注意。」
李慕白的嘴角抽了一下。
行政渠道。輔導員身份。說得好聽,意思就是讓他去當工具人。
他放下保溫杯,靠在沙發上,盯著天花板嘆了口氣。
年年春節,別人的朋友在群里發紅包搶紅包,他的好朋友在大半夜給他派任務。去年讓他凌晨三點去學校幫忙取方瑾落在辦公室的圍巾,前年讓他寒假加班幫忙改論文,大前年讓他代為出席一場他根本不想去的飯局。
他李慕白,堂堂江大輔導員,京城李家的嫡孫,怎麼就活成了姜嶼寒的私人秘書。
但他還是打開了電腦。
不是因為他願意。是因為他知道,如果他不查,姜嶼寒會自己查。姜嶼寒自己查的話動靜會很大,以姜老太君的情報能力,半天之內就會知道孫子在打探什麼。
到時候更麻煩。
他登錄了姜家內部的行政管理系統。他的權限不高,但家宴的基礎來賓名單屬於半公開信息,管家那邊的系統他能看到一部分。
光標在屏幕上閃了幾下。
他輸入了「正月十五」的日期,點擊了查詢。
名單加載了出來。
來賓列表按照席位等級排列,從主桌到副桌,密密麻麻排了三頁。
李慕白的目光從第一行開始往下掃。
主桌首位。
他的手指停在了滑鼠上。
屏幕上的字白紙黑字,清清楚楚。
「首位嘉賓:方氏集團董事長方正賢先生及夫人梁艷女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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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大腦空白了兩秒。
然後那兩秒里,一連串畫面像走馬燈一樣在他腦子裡嘩啦啦地翻過去了。
方瑾在食堂排隊買六塊錢的麻辣燙,多加兩勺花生醬,然後跟打飯阿姨說「再多一勺行不行姐姐」。
方瑾在宿舍樓下的快遞站拆一箱網購的九塊九三雙的棉襪,拆完之後跟王茗茗炫耀「你看這質量,不比商場幾十塊的差」。
方瑾在超市打折區蹲了半小時,搶到兩盒臨期雞蛋後那張燦爛到發光的笑臉。
方瑾每個月給姜嶼寒塞兩百塊零花錢,表情虔誠到像在捐獻畢生積蓄。
方氏集團。
全國首富。
方正賢。
他點開了方氏集團的公開資料頁面。
那一串數字映進眼睛裡的時候,李慕白的瞳孔明顯放大了。
方氏集團,總資產規模超過三千億。全國民營企業排名第一。旗下業務涵蓋地產、金融、科技、醫療、文化傳媒等十七個核心領域。
董事長方正賢。
獨生女。
方瑾。
他切回和姜嶼寒的對話框,手指在屏幕上懸了整整十秒才落下去。
他發起了視頻通話。
姜嶼寒接了。
畫面里,姜嶼寒半靠在客房的床頭上,臉被手機屏幕的冷光照得輪廓分明。他的表情很平靜,平靜到像是在等一份他早就知道內容的報告。
李慕白深吸了一口氣。
「正月十五姜家家宴的來賓名單,首位嘉賓——方氏集團董事長方正賢先生及夫人梁艷女士。」
姜嶼寒沒有說話。
他的表情甚至沒有變化。
李慕白盯著他的臉,嘴巴張了張,又合上,又張開。
「方氏集團。」他的聲音變了,從日常的吊兒郎當忽然變成了一種被掐住嗓子的沙啞,「全國首富。方正賢。」
姜嶼寒依然沒有說話。
李慕白的呼吸急促了起來。
「你那個每個月給你塞兩百塊零花錢的小丈母娘家的老公。你那個在菜市場為了兩毛錢砍價的老婆的爸爸。你那個省了十二塊錢高興得像中了彩票的老婆——她爸是全國首富?!」
他的最後三個字幾乎是喊出來的。
姜嶼寒終於動了。他微微偏了一下頭,聲音低而平穩。
「小聲點。」
「我小聲個頭!」李慕白的保溫杯差點從手裡飛出去。他猛地把杯子擱到茶几上,整個人從沙發上彈起來,在公寓客廳里來回走了兩圈,像一隻被踩了尾巴的貓。
「你告訴我。你娶了全國首富唯一的女兒?」
「嗯。」
「那個全校有名的省錢達人、買菜砍價冠軍、超市打折區常客,是全中國最有錢的人的女兒?」
「嗯。」
李慕白端起保溫杯猛灌了一口枸杞水。
枸杞水還沒來得及咽下去,另一個念頭撞進了他的腦子裡。
方瑾覺得姜嶼寒是個靠死工資過活的窮教授。
而姜嶼寒是姜氏財閥的長孫。
全國首富的女兒,以為自己嫁了個窮教書匠。
姜氏財閥的繼承人,以為自己娶了個窮學生。
這兩個人住在一起,一個省吃儉用給另一個塞零花錢,另一個含淚收下兩百塊的同時帳戶上趴著幾百億。
李慕白一口枸杞水噴了出來。
他咳嗽了十幾秒,眼淚都咳出來了。
「你們兩個……」他抹了一把臉上的枸杞水渣子,聲音破碎得不成樣子,「你們兩個是不是活在什麼荒誕小說里?」
姜嶼寒看著他狼狽的樣子,嘴角極其細微地彎了一下。
「查完了?」
「你就這個反應?你不震驚嗎?」
「我已經有心理準備了。」
李慕白怔了一下。他盯著屏幕里姜嶼寒的臉,那雙眼睛在冷光里看起來平靜而幽深,但李慕白認識他二十年,他看得出來。
那平靜底下,壓著的東西比震驚複雜得多。
「你什麼時候開始懷疑的?」
「春節之前。」姜嶼寒的聲音沒什麼起伏,「一件一件拼起來的。」
李慕白慢慢坐回了沙發上,把保溫杯抱在懷裡。
枸杞的熱氣熏著他的下巴,公寓裡的暖氣嗡嗡地響著。
他看著屏幕里那張面無表情的臉,忽然問了一個問題。
「那方瑾她自己……知道嗎?」
姜嶼寒沉默了三秒。
「她不知道。」
李慕白又沉默了五秒。
這五秒里他想了很多。他想到方瑾在食堂里心疼一塊錢配菜費的樣子。想到她在宿舍里跟王茗茗說「我爸就是開小超市的」時候那種坦然的語氣。想到她那個巴掌大的卡通柴犬記帳本上,一筆一筆記著「蔥1.6元」「五花肉32元」的歪歪扭扭的字跡。
她不是在隱瞞。她是真的不知道。
全中國最有錢的人的獨生女,過了二十年以為自己是小康家庭出身的生活。
「那正月十五那天……你打算怎麼辦?」
姜嶼寒關掉視頻通話前,只說了一句。
「我不打算做什麼。我只是想在那一天之前,做好準備。」
屏幕暗了。
李慕白抱著保溫杯坐在黑暗裡,暖氣的嗡嗡聲在空蕩蕩的公寓裡迴響。
他低頭看了一眼手機屏幕,對話框裡安安靜靜地躺著那幾行字。
他打了一行字發過去。
「這件事,我不會告訴任何人。」
對面沒有回覆。
但李慕白知道,不需要回復。
他端起保溫杯又喝了一口。枸杞水已經涼了,苦澀的味道在舌根上散開。
「全國首富的女兒在超市搶打折雞蛋。」他對著空氣自言自語了一句,然後仰起頭,望著天花板。
手機又亮了。他低頭一看,是姜嶼寒發來的。
「還有一件事。這次不許告訴方瑾——家宴那天,奶奶可能會安排認親。」
李慕白的手指僵在了屏幕上。
「認親?」他瞪著那兩個字,嘴巴慢慢張開了,「什麼意思……誰認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