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麼意思……誰認誰?」
李慕白追問的消息發出去之後,對面再也沒有回覆。
姜嶼寒關了手機,在客房的黑暗裡躺了很久。
方瑾花了三天把圍巾織完了。
正月初八的下午,方瑾坐在自己房間的床上,把最後一針收好。
她舉起那條圍巾,在檯燈下轉了一圈。
深藍色的毛線,平針織法。前半段的針腳稍微粗了一些,後半段肉眼可見地變整齊了。整體不算好看,但寬窄基本一致,沒有破洞,也沒有斷線。
比第一天的那坨「漁網」好了一百倍。
方瑾把圍巾對摺了兩下,用一條她從文具店買的五毛錢的銀色絲帶系了個蝴蝶結。她沒有買禮盒,覺得浪費錢。
她對著鏡子看了看自己的手。
左手食指和中指上各貼著一個創可貼,肉色的,不太顯眼。右手拇指的側面還有一道淺淺的紅痕,是昨天晚上趕工的時候針滑了一下劃的。
她把創可貼按了按,確認貼得嚴實。
然後深吸一口氣,抱著圍巾走出了房間。
客廳里,梁艷正在沙發上看電視。電視裡放著一檔養生節目,一個白大褂正在講「冬天泡腳的正確方式」。
姜嶼寒坐在餐桌旁,面前攤著一本書,手邊放著一杯茶。他穿著那件灰色家居衛衣,頭微微低著,從方瑾的角度看過去,只能看到他鬢角的一縷頭髮和睫毛投在臉上的影子。
方瑾在客廳和走廊的交界處站了兩秒。
她的心跳得飛快,比期末考試出成績那天還快。
「姜嶼寒。」
姜嶼寒抬起頭。
方瑾走過去,在他對面坐下來。她把抱在懷裡的圍巾放到桌面上,雙手推到了他面前。
「給你。」
姜嶼寒的目光從她臉上移到桌面上那個用銀色絲帶繫著蝴蝶結的東西上。
他伸手解開了絲帶。
圍巾在桌面上展開。深藍色的毛線在暖黃的燈光下泛著柔和的光,一針一針的紋路清晰可見。前半段確實有些粗糙,有幾個地方的線圈大小不一。但越往後越整齊,最後幾行幾乎看不出是手工織的。
整條圍巾散發著一股淡淡的洗衣液的香味,她洗過了。
方瑾坐在對面,兩隻手絞在一起,膝蓋在桌子底下輕輕磕碰著。
「我知道不好看……前面那段是剛學的時候織的,手生,老掉針。」她的聲音快得像在趕火車,「後面好一點了,但還是有幾個地方不太勻。你要是不喜歡——」
姜嶼寒拿起圍巾。
他的手指從圍巾的一端慢慢撫到另一端,指腹擦過每一排針腳的紋路。他的動作很輕很慢,像是在觸碰一件極其珍貴的東西。
然後他把圍巾繞在了自己脖子上。
繞了兩圈。深藍色的毛線貼著他灰色衛衣的領口,襯得他下頜線更加清晰。
方瑾的嘴張了一下。
「你還沒照鏡子呢!萬一不好看——」
「方瑾。」
他的聲音忽然低了半度。
方瑾的話卡在了嗓子裡。
姜嶼寒的目光沒有看圍巾。他在看她的手。
方瑾的雙手還絞在一起。左手食指和中指上貼著的兩個創可貼,在暖黃的燈光下格外明顯。
「你手上的創可貼。」
方瑾條件反射地把手縮到了桌子底下。
「那不是……就是不小心——」
姜嶼寒從桌子底下握住了她的手。
他的手指攏住她的,把她的手從桌下拉了出來。十指交扣的間隙里,那兩個創可貼的邊緣翹著一點,貼得不夠平整,像是她自己匆匆忙忙貼上去的。
他低下頭。
嘴唇貼在了她食指上那個創可貼上。
很輕。
輕到方瑾幾乎以為是錯覺。
然後他的嘴唇移到了中指上。第二個創可貼。
方瑾的耳朵從耳垂紅到了耳尖,紅得像要滴血。
「你幹嘛……」
姜嶼寒抬起頭。
他的眼睛在燈光下顏色很深,深到方瑾看不見底。但那裡面映著的東西是熱的,是亮的。
「方瑾。」
他的聲音有一絲極細的啞,像是有什麼東西卡在喉嚨深處,需要用力才能說出來。
「不管以後發生什麼,你都要記住,你是我這輩子收到的最好的禮物。」
方瑾愣住了。
這句話落在她耳朵里,她聽到的是一句情話。一句撩得她心臟都要跳出來的情話。
梁艷在沙發那邊微微側了一下頭。電視裡的養生節目還在播,但她的目光從屏幕上移開了,落在了餐桌旁那兩個年輕人身上。
姜嶼寒說那句話的時候,他的表情她看見了。
那不只是一個丈夫在對妻子說情話。
那是一個已經知道了什麼、正在為某件事做準備的人,在事情發生之前,先把最想說的話說了。
梁艷的手指在膝蓋上微微收緊了一下。
然後她轉回頭,繼續看電視。
晚上十點半,方瑾刷完牙回到房間,把自己塞進被窩裡。
她把被子拉到鼻子底下,腦海里還在回放姜嶼寒吻她創可貼時低垂的眉眼。她的心跳到現在都沒完全平復,臉頰貼在枕頭上,滾燙的。
她翻了個身,強迫自己閉上眼睛。
隔壁房間裡,姜嶼寒的手機亮了。
不是李慕白的消息。
發送者的備註名是兩個字:「奶奶」。
「巋寒,正月十五的家宴,你需要準備一份給小瑾的禮物。不是你們年輕人之間的小東西——是能擺在姜家祠堂前的東西。你明白奶奶的意思。」
姜嶼寒盯著屏幕上「祠堂」兩個字,指尖微微用力,手機邊框被他攥出了一道淺淺的白痕。
祠堂前的禮物。
那是姜家正式迎娶宗婦的最高禮儀。
他的目光從手機屏幕上移開,穿過漆黑的房間,落在床頭柜上那條疊得整整齊齊的深藍色圍巾上。
圍巾的一角垂在櫃面邊緣,在窗簾縫隙漏進來的月光里,毛線的紋路一針一針,清晰可辨。
他伸出手,指尖觸到圍巾的邊緣,摸到了一處不太平整的線結。那是方瑾第一次起針時打的結,沒有拆掉,歪歪扭扭地縮在圍巾的最角落。
他的手指在那個線結上停了很久。
然後他拿起手機,回了奶奶一條消息。
「我明白。我會準備。」
發完之後他又加了一句。
「但那天,請讓我先跟她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