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瑾把那條深藍色圍巾疊好放在床頭柜上的時候,發現姜嶼寒又不在客房了。
她拖著拖鞋走到客廳,沙發上沒人,廚房沒人,衛生間的門開著,也沒人。
陽台的推拉門關著,但沒關嚴。
一道冷風從縫隙里鑽進來,帶著京城正月特有的乾冷。方瑾往陽台方向走了兩步,透過毛玻璃看到一個模糊的身影靠在欄杆上,手機貼在耳邊。
她的手剛搭上門把手,陽台上的聲音忽然停了。
推拉門被從裡面拉開了。
姜嶼寒站在門口,手機已經揣回了口袋。他的臉被外面的冷風吹得發白,鼻尖有一點泛紅,但表情極其平常,像是剛出去透了口氣。
「你最近電話好多。」
方瑾的語氣不算質問,但也不算隨意。她歪著頭看他,目光在他揣著手機的口袋上停了一下。
姜嶼寒側身讓她走進客廳,順手把推拉門拉上了。
「工作上的事。」
方瑾跟在他後面坐到沙發上,盤著腿,膝蓋朝著他的方向。
「你不是放假了嗎?」
「論文審稿不放假。」
方瑾的眉頭擰了一下。她沒有立刻接話,而是盯著他看了大約三秒。
「你騙人。」
姜嶼寒偏過頭。
方瑾的聲音不大,但很篤定。
「你打電話的時候表情很嚴肅,比上課還嚴肅。」
「你怎麼看到的?」
「毛玻璃又不是不透光。」方瑾哼了一聲,「你站在陽台上的輪廓我看得見,你側著頭、皺著眉,手還攥著欄杆。審論文用不著攥欄杆吧?」
姜嶼寒的手指在膝蓋上微微曲了一下。
他沉默了兩秒,然後站起來,走到方瑾面前。
方瑾仰著頭看他。
他彎下腰,額頭輕輕抵在了她的額頭上。
距離近到方瑾能看清他睫毛根部的顏色,能聞到他身上淡淡的沐浴露味道。他的額頭是涼的,在外面站了太久,冷氣還沒散。
「是在準備一個給你的東西。」
他的聲音很低,氣息擦過她的鼻尖。
方瑾眨了一下眼。
「什麼東西?」
「到時候你就知道了。」
「什麼時候是到時候?」
「快了。」
「你說的快了是三天還是三年?」
「正月十五。」
方瑾的眼睛亮了一下,然後又暗了下去。
「又是正月十五。」她伸手推開他的臉,語氣裡帶著一股悶氣,「所有事都是正月十五。我爸說正月十五有活動,你說正月十五有東西給我,搞得好像那天是什麼大日子似的。」
姜嶼寒直起身,沒有接話。
方瑾盯著他看了五秒,發現他真的不打算多說了,氣得從沙發上彈起來,踩著拖鞋啪嗒啪嗒地走向廚房。
梁艷正在廚房裡切白蘿蔔。刀落在砧板上的聲音一下一下,節奏均勻。
「媽。」
「嗯?」
方瑾趴在操作台邊上,下巴擱在胳膊上,眼睛直直地看著梁艷。
「你知道正月十五那個活動到底是什麼嗎?」
梁艷切菜的刀頓了一下。
幅度很小。
小到如果方瑾不是正盯著她的手看,根本不會注意到。
但刀刃懸在蘿蔔表面的那半秒,確實存在。
「你爸的朋友辦的年宴,去吃頓飯而已。」
梁艷的語氣平平的,像是在說「明天天氣不錯」一樣的日常內容。
「那為什麼姜嶼寒一直在打電話?他說在準備什麼東西給我。」
梁艷的刀重新落了下去。蘿蔔被切成均勻的薄片,一片一片疊在砧板上。
「年輕人嘛,過年了想給媳婦準備個驚喜,正常。」
「可是他打電話的樣子不像在準備驚喜。」方瑾的聲音悶悶的,「像在談什麼很重要的事。」
「他本來就是教授,跟誰說話都那個樣子,端著。」梁艷用刀背把蘿蔔片撥到一邊,「你別疑神疑鬼的。把那條新裙子帶上就行。」
「什麼新裙子?」
梁艷擦了擦手,偏過頭看她。
「我給你準備了一條,掛在你衣櫃最裡面。正月十五穿。」
方瑾愣了。
「你什麼時候買的?我怎麼不知道?」
「你不知道的事多了。」梁艷拿起砧板上的蘿蔔片倒進碗裡,頭也不抬,「去,回屋看看合不合身。」
方瑾從廚房出來的時候,姜嶼寒已經回了客房。
她路過客房門口,看到門關著,門縫底下沒有光。
她停了一秒,然後轉身走進了自己的房間。
衣櫃是老式的雙開門木櫃,裡面掛著她從小到大的衣服。最外面是幾件過年穿的新棉襖,中間是幾條舊褲子,最裡面被一堆衣架擠得滿滿當當。
方瑾把衣架一個一個往旁邊撥,撥到最深處的時候,手指碰到了一個衣物袋。
黑色的無紡布袋,掛在衣架上,拉鏈合著。
拉鏈上貼著一張小紙條。
方瑾把紙條湊到眼前。
是梁艷的字跡,圓潤端正,一筆一畫都很工整。
「瑾瑾,正月十五穿這件。——媽」
方瑾的心跳忽然快了半拍。
她的手指捏住拉鏈頭,往下一拉。
衣物袋打開了。
裡面是一條象牙白的長裙。
方瑾把裙子從袋子裡取出來,雙手展開。
裙子的面料在臥室的燈光下泛著極其細膩的光澤,不是那種廉價的亮片光,而是一種從纖維內部透出來的、溫潤而低調的微光。手指觸上去,觸感像流水,涼而滑,每一處褶皺都服帖得像被精密計算過。
肩部的剪裁不是普通的直線裁,而是一種極其貼合人體曲線的弧線,腰線收得很高,裙擺微微散開,長度剛好到腳踝上方三公分的位置。
方瑾在超市打折區逛了二十年,練就了一雙識貨的眼睛。
她不認識品牌。
但她認識面料。
這種面料的手感和垂感,和她在商場一樓專櫃裡摸過的那些「標價上萬」的衣服,是一個級別的。
她翻過裙子的內襯,找到了標籤的位置。
標籤上沒有品牌logo。
只有一行極小的手寫體數字,像是手工刺繡上去的,每一個數字都筆畫纖細而清晰。
那不是普通成衣的編號格式。
方瑾盯著那行數字看了五秒,手指微微收緊了。
她抱著裙子站在房間裡,檯燈的暖光打在象牙白的面料上,把裙子的每一處細節都照得清清楚楚。
她媽說的「帶上那條新裙子」。
她媽給她準備的「新裙子」。
方瑾看著手裡這條剪裁精緻到每一處褶皺都像是為她量身定做的裙子,嘴巴張了張,又合上。
她舉起手機,拍了張照片發給王茗茗。
消息發出去之後,她把裙子重新掛回衣櫃裡,關上了櫃門。
手機很快震了一下。
王茗茗的語音消息,時長兩秒。
「臥槽。」
然後是第二條,時長五秒。
「這裙子你媽買的?你們家超市轉行賣奢侈品了?」
方瑾沒有回覆。
她坐在床沿上,兩隻手撐著床墊,盯著衣櫃的門。
衣櫃裡面,那條象牙白的裙子安安靜靜地掛在最深處,和旁邊那些幾十塊錢的舊T恤待在一起,像一個闖入錯誤世界的異類。
隔壁客房裡傳來一聲極輕的推門聲。
方瑾豎起耳朵。
腳步聲穿過走廊,停在了她的房門前。
敲門聲響了兩下。
「方瑾?」
姜嶼寒的聲音從門外傳進來。
「你睡了嗎?」
方瑾看了一眼手機上的時間。十點四十。
她走過去拉開門。
姜嶼寒站在門口,手裡端著一杯溫熱的牛奶。
「你媽讓我端給你的。」
方瑾接過牛奶,喝了一口。是加了蜂蜜的,溫度剛好。
她抬起頭,看著他。
「姜嶼寒。」
「嗯?」
「正月十五那天,到底會發生什麼?」
姜嶼寒的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瞬。
「你知道我問的不是這個。」
姜嶼寒沉默了兩秒。
「我只能告訴你一件事。」他的聲音低了半度,「不管那天發生什麼,我都在你旁邊。」
方瑾的嘴張了一下,想再追問,但他的眼神讓她把話咽了回去。
那雙眼睛裡有一種她說不清的東西。不是隱瞞,不是敷衍,是一種很認真的、近乎懇切的「請你再等一等」。
她垂下眼,喝了一口牛奶。
「那條裙子,我媽說是尾貨清倉。」
「嗯。」
「你信嗎?」
姜嶼寒的嘴角動了一下。
「你媽說什麼就是什麼。」
方瑾哼了一聲,端著牛奶退回了房間。
門關上之前,她回頭看了他一眼。
「姜嶼寒,你們最好沒有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