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關上之後,方瑾沒有立刻睡。
她又把衣櫃打開了。
象牙白的裙子在燈光下安安靜靜地掛著,面料垂墜的弧線在昏暗的衣櫃裡也能看出質感。方瑾伸手把裙子取了下來,在檯燈下翻來覆去地看了一遍。
領口的走線極其精細,線頭全部藏在內襯裡,用手摸過去一點凸起都沒有。側邊的隱形拉鏈嵌得嚴絲合縫,從外面完全看不出拉鏈的痕跡。
她深吸一口氣,捏著裙子走出了房間。
客廳的燈還亮著。
梁艷坐在沙發上看手機,腳邊放著一盆剛泡上的黃豆。姜嶼寒坐在餐桌旁,面前攤著一本書,茶杯里的水已經涼了。
「媽!」
方瑾舉著裙子,大步走到梁艷面前。
「這裙子怎麼回事!面料也太好了吧!」
梁艷抬起頭,看了一眼裙子,然後低下頭繼續刷手機。
「哦,那個啊。你王阿姨在服裝廠上班,年底尾貨清倉,幫媽搶的。」
方瑾把裙子攤開,指尖捏著面料的邊緣搓了兩下。
「尾貨?這手感像真絲混紡,媽你摸摸。」
她把裙子湊到梁艷面前,梁艷碰都沒碰,直接瞪了她一眼。
「你個學文學的懂什麼面料?讓你穿就穿。」
「我不懂面料但我逛過商場啊!一樓專櫃那些裙子我都摸過,就這個手感!少說也得小一萬!」
「你一個月去幾次商場?」梁艷的語氣裡帶著一種不容反駁的篤定,「尾貨就是便宜。人家工廠批量生產的,跟專櫃的一個模子出來的,但是沒貼牌沒包裝,能一樣的價嗎?」
方瑾張了張嘴,覺得她媽說得好像有點道理。
但總覺得哪裡不對。
她轉過身,看向餐桌旁的姜嶼寒。
「你覺得這裙子像便宜貨嗎?」
姜嶼寒抬起頭。
他的目光從方瑾手裡的裙子上掃過,在內襯標籤的位置停了不到一秒。
「像。」
方瑾狐疑地盯著他。
「真的?」
姜嶼寒的表情認真極了。他放下手裡的書,正了正坐姿,聲音沉穩得像在學術答辯。
「尾貨清倉很正常。你穿著好看就行。」
方瑾看了看梁艷,又看了看姜嶼寒。
兩個人的表情都一樣——平靜、自然、毫無破綻。
「那這裙子多少錢?」方瑾轉向梁艷,「你總能告訴我花了多少錢吧?」
梁艷連眼皮都沒抬。
「一百二。」
「一百二?」方瑾的聲音拔高了,「一百二能買到這種質感的裙子?」
「不信你去問你王阿姨。」
「我沒有王阿姨的電話。」
「那你就信你媽的。」梁艷啪地鎖了手機屏幕,站起來,端著黃豆盆往廚房走,「行了,別磨嘰了,早點睡。明天我還得收拾家裡,你爸初八就回來了。」
方瑾抱著裙子站在客廳中間,嘴巴撅著,一臉不甘心。
但她確實拿不出更有力的反駁。
她嘟囔了一句:「一百二……算了吧……」
然後轉身往房間走。
路過餐桌的時候,姜嶼寒忽然抬起手,在她經過的瞬間輕輕拉了一下她的衣角。
方瑾回頭。
姜嶼寒的表情沒什麼變化,聲音壓得很低。
「那條裙子。穿著好看。」
方瑾的嘴角動了一下,沒忍住翹了起來。
「你都沒看到我穿的樣子。」
「不用看。什麼都好看。」
方瑾瞪了他一眼,攥著裙子快步走了。
腳步聲消失在走廊盡頭,房門被關上。
廚房裡傳來水龍頭的聲音。
梁艷在洗黃豆。
姜嶼寒站起來,端著涼掉的茶杯走到廚房門口。
梁艷正彎著腰把黃豆倒進篩子裡,聽到腳步聲,偏過頭看了他一眼。
兩個人對視了一秒。
梁艷的聲音壓得很低,低到只有站在廚房門口的人才能聽見。
「這裙子是她奶奶讓人連夜從巴黎寄過來的。」
她說「她奶奶」的時候,目光在姜嶼寒臉上停了一瞬。
然後又補了三個字。
「你奶奶。」
姜嶼寒握著茶杯的手指僵了一下。
梁艷轉回頭繼續洗黃豆,聲音不高不低。
「老太太的意思,正月十五那天,她的孫媳婦不能穿差了。尺寸是你媽量的,樣式是老太太親自選的,連那塊內襯的緞帶都是她老人家讓繡坊加的。」
水龍頭的聲音在廚房裡嘩嘩地響。
姜嶼寒站在門口,嘴唇抿成了一條直線。
梁艷沒有回頭,但她的聲音裡帶上了一絲笑意。
「你那個表情,跟你在陽台上被我問『那張證是負擔還是底氣』時候一模一樣。」
姜嶼寒深吸了一口氣。
「媽,我會讓她好好穿那條裙子。」
「你讓不讓都無所謂。」梁艷關上水龍頭,把篩子裡的黃豆抖了抖,「她穿上了就脫不掉。那裙子量體裁衣,合她的骨架。」
她擦了擦手,拎著篩子從姜嶼寒身邊經過。
「該你操心的不是裙子。是正月十五那天,你打算怎麼跟她開口。」
方瑾的房間裡,燈還亮著。
她把裙子重新拿了出來。
站在房間角落的那面全身鏡前,她把裙子貼在身上比了比。
鏡子裡的倒影讓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象牙白的顏色襯著她的膚色,像被暖光包裹了一層柔和的光暈。裙子的腰線剛好卡在她最細的位置,肩部的弧線沿著她的肩膀自然地滑下去,分毫不差。
她把裙子穿上了。
背後的隱形拉鏈她夠不太到,但拉了幾次之後拉上了。
裙子服帖地貼在她身上,像是從她身上長出來的一樣。
她在鏡子前轉了一圈。裙擺隨著動作散開,又落回來,弧度流暢得像一朵慢慢綻開的花。
方瑾對著鏡子看了十幾秒,忽然伸手翻了一下腰側的內襯。
她的手指觸到了一塊極小的緞帶。
緞帶縫在內側的腰封夾層里,位置很隱蔽,不翻開根本看不到。
緞帶上繡著兩個字。
方瑾。
她的手停了。
繡線是銀灰色的,極細,針腳密實而精緻,每一個筆畫都清晰可辨。
方瑾盯著那兩個字,眨了兩下眼。
什麼尾貨清倉。
什麼一百二。
尾貨會繡著她的名字?
她的手指捏著那塊緞帶,指腹摩挲著繡線的紋路。繡線微微凸起,觸感紮實,不是機器繡的——是手工。
方瑾站在鏡子前,穿著那條完美貼合她身體的象牙白長裙,低頭看著內襯上繡著的自己的名字。
她的心跳聲在安靜的房間裡一下一下,清晰得像鼓點。
手機屏幕亮了。
王茗茗的消息。
「方瑾?那條裙子到底什麼牌子?你倒是說話啊!」
方瑾沒有回覆。
她抬起頭,看著鏡子裡的自己。
鏡子裡的女孩穿著一條不知道從哪來的裙子,裙子上繡著她的名字,面料的觸感和商場一樓的專櫃一模一樣。
她媽說,一百二。
「一百二的裙子,會繡我的名字?」
她的聲音在空蕩蕩的房間裡迴響了一下,沒有人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