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方瑾就鑽進了廚房。
梁艷正在擇芹菜,一根一根地把老葉子揪掉,指法熟練又利落。灶台上的砂鍋冒著熱氣,裡面燉著昨天剩的排骨湯,湯麵上翻著小泡。
方瑾洗了手,坐在梁艷對面,從菜籃子裡也抓了一把芹菜,低著頭開始擇。
她沒有立刻開口。
廚房裡只有芹菜葉子被撕下來的輕響和砂鍋咕嘟咕嘟的聲音。
梁艷看了她一眼。
「有話就說,別憋著。」
方瑾的手指在芹菜梗上捏了兩下,然後抬起頭。
「媽,我們家到底什麼情況?」
梁艷撕葉子的動作沒停。
「什麼什麼情況?」
「那條裙子上面繡著我的名字。」方瑾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尾貨不可能繡我名字的。」
梁艷的手指在芹菜上頓了一瞬。
然後她把那根芹菜放進了清洗盆里,又拿起一根新的,動作自然得像剛才的停頓根本不存在。
「你王阿姨知道是給你穿的,幫你繡上去的唄。人家手工活好。」
「手工繡的?」方瑾皺著眉頭,「媽,那個繡工我看了,銀灰色的絲線,針腳特別密,不是隨便拿針線縫兩下就能繡出來的。」
梁艷的嘴角挑了一下。
「你什麼時候變成面料鑑定專家了?在大學學的?」
「我不是鑑定專家,但我有眼睛。」
方瑾放下手裡的芹菜,兩隻手撐在膝蓋上,身體微微前傾。
「還有,爸每次出差都是去哪兒?一個小超市需要出那麼多差嗎?」
梁艷笑了。
那個笑容很淡,帶著一種「我女兒終於學會提問了」的微妙意味。
「你爸那是去進貨。各地跑著找便宜貨源,辛苦著呢。」
「進貨要跑外地?不是直接從批發市場拿就行了嗎?」
「你以為開超市那麼簡單?」梁艷的語氣裡帶著一絲反問的力度,「好的貨源都在產地,你爸為了找到又便宜又好的東西,坐火車、倒汽車,一跑就是好幾天。你小的時候他也這樣,只不過你那時候不關心這些。」
方瑾低下了頭。
她的手指絞著芹菜葉子的梗,一下一下地揉搓,揉出了一手青綠色的汁水。
「那……小區門口那個門衛趙大爺,為什麼見到姜嶼寒的時候彎了一下腰?」
梁艷擇菜的手這次沒有停。
「年紀大了,腰不好。」
「媽。」
方瑾的聲音忽然沉了一度。
她抬起頭,直直地看著梁艷的眼睛。
「你和爸是不是一直在瞞著我什麼?」
廚房裡安靜了三秒。
砂鍋里的排骨湯咕嘟了一下,蒸汽從鍋蓋縫隙里冒出來,模糊了兩個人之間的視線。
梁艷放下手裡的芹菜。
她慢慢擦了擦手,圍裙上蹭了兩道綠色的印子。
然後她站起來,走到方瑾面前,伸手摟住了她的肩膀。
「我們家就是普普通通的。」她的聲音從方瑾頭頂傳下來,溫熱的氣息拂過方瑾的發頂,「你爸和媽拼了半輩子,就是為了讓你過得好。別多想。」
方瑾的鼻子酸了。
不是因為委屈。
是因為她媽摟著她的時候,那種溫度和力度太熟悉了。從小到大,每次她考試沒考好、跟同學鬧矛盾、難過了不開心了,她媽都是這樣摟著她,用同樣的語氣說「別多想」。
可正是因為太熟悉了,她才知道她媽在迴避。
「我沒多想。」方瑾的聲音悶在梁艷的肩膀上,有一點鼻音,「就是覺得,你和爸好像總在瞞著我什麼。」
梁艷的手在她背上拍了兩下。
「等你該知道的時候,自然就知道了。」
這句話落下來的時候,方瑾的身體微微僵了一下。
這不是否認。
如果真的沒有秘密,她媽會說「沒有瞞你,你想多了」。
但她媽說的是「等你該知道的時候」。
這意味著確實有什麼。
只是不是現在。
方瑾從梁艷懷裡退出來,擦了擦鼻子,沒有再追問。
她重新拿起芹菜,低著頭,一根一根地擇。
梁艷看了她一眼,沒說話,也重新坐下來,繼續手裡的活。
廚房裡恢復了之前的安靜。只有芹菜葉子的輕響和砂鍋冒泡的聲音,一聲一聲,不緊不慢。
客房的門開著一條縫。
姜嶼寒站在門後,手裡端著昨晚沒喝完的涼水。
廚房裡方瑾和梁艷的對話,一字不落地穿過走廊飄了過來。
他的拇指在杯壁上摩挲了兩下,力度不重,但指腹的皮膚被磨得發白。
「等你該知道的時候,自然就知道了。」
梁艷這句話,他也聽到了。
他閉了一下眼。
吃完午飯,梁艷去午休了。方瑾坐在客廳沙發上,兩條腿盤著,手機舉在面前。
她打開瀏覽器,在搜索框裡打了四個字。
方氏便利店。
搜索。
頁面加載了兩秒,結果出來了。
沒有相關信息。
沒有工商登記,沒有大眾點評,沒有任何一條搜索結果和「方氏便利店」這個名字對得上。
方瑾皺了皺眉。
她又在搜索框裡打了新的關鍵詞。
「方正賢 京城」。
搜索。
結果:無公開信息。
她換了一種搜法。
「方正賢 超市」。
無結果。
「梧桐花園 方氏便利店」。
無結果。
方瑾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三秒。她盯著那個「未找到相關結果」的頁面,嘴唇慢慢抿緊了。
一個開了二十多年的小超市,在網上連一條信息都搜不到?
連大眾點評上都沒有?
她的拇指懸在搜索框上方,正要輸入新的關鍵詞。
敲門聲響了兩下。
方瑾條件反射地按下了鎖屏鍵。
屏幕黑了。
她把手機翻過來扣在膝蓋上。
門被推開了。
姜嶼寒站在客廳和走廊的交界處,手裡端著兩杯水,一杯溫水一杯涼白開。
他的目光從方瑾臉上掃到她膝蓋上扣著的手機,停了半秒。
「在查什麼?」
方瑾的手指在手機殼上收緊了一下。
「沒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