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嶼寒把溫水放在茶几上，目光在方瑾扣著的手機上只停了一瞬，就移開了。
「喝水。」
方瑾接過杯子，喝了一口，溫度剛好。她的手指還攥著手機，指節微微發白，但她沒有再翻開屏幕。
下午三點，樓道里響起了行李箱輪子碾過地面的聲音。
方瑾第一個從沙發上彈起來。
那個聲音她太熟悉了。行李箱的輪子有一個卡頓的毛病，每滾兩圈就會「咯噔」一下，方正賢說過好幾次要換，但每次都說「還能用」。
門開了。
方正賢站在門口，穿著一件深灰色的羽絨服，領口拉到了下巴。他的臉比視頻通話里看著瘦了一圈，顴骨的線條更明顯了。手裡拎著一個塑膠袋，裡面裝著幾盒不知道什麼牌子的糕點，另一隻手拖著那個「咯噔」作響的舊行李箱。
他一進門，先低頭換鞋。
換鞋的時候，他的目光掃過客廳。
姜嶼寒正站在餐桌旁，手裡拿著一塊抹布，桌面已經被他擦得乾乾淨淨，連桌角的縫隙都沒放過。
方正賢換鞋的動作頓了半拍。
「……嗯。」
一個字，不高不低，語調平得像一面牆。
姜嶼寒放下抹布，走到玄關。他沒有像電視劇里那樣接行李箱或者遞拖鞋，只是站到了一個合適的距離，微微欠了一下身。
「爸，路上辛苦了。」
方正賢的手在鞋柜上擱了一秒。
他沒糾正。
上次在江城的時候，姜嶼寒第一次叫「爸」，方正賢的反應是嘴角一抽，然後整整一頓飯沒給過好臉色。但這次，他只是面無表情地換好拖鞋，拎著行李箱往客廳走。
經過姜嶼寒身邊的時候，他抬手拍了一下姜嶼寒的肩膀。
很輕。
不是上次在江城那種帶著審視和警告意味的重拍，而是一種隨意的、幾乎可以算是自然的觸碰。
像一個老丈人拍女婿肩膀時應該有的力度。
姜嶼寒的肩膀微微一僵，但他的表情沒有變化。
「爸！」
方瑾從沙發後面衝出來，一頭撞進方正賢懷裡，兩隻手摟住了他的腰。
「你瘦了！出差這麼多天是不是又沒好好吃飯！」
方正賢被她撞得往後退了半步，空出來的那隻手摟住了女兒的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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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瘦，穿得厚顯瘦。」
「騙人！我摸到你肋骨了！」
方正賢低頭看著懷裡的女兒，嘴角的線條軟了一瞬。但他的目光越過方瑾的肩膀，落在了站在兩步之外的姜嶼寒身上。
兩個男人的視線在空中碰了一下。
方正賢的眼神里有一種很複雜的東西。不是敵意，不是審視，而是一種確認。像是在確認姜嶼寒這些天有沒有好好照顧他的女兒，同時也在確認另一些更深層的事情。
姜嶼寒的目光平穩地接住了。
沒有閃避，沒有討好，只是安安靜靜地站在那裡，讓對方看。
方正賢的嘴角動了一下。
梁艷從廚房走出來，手裡端著一碗熱好的排骨湯。
「回來了？先喝口湯暖暖。」
「嗯。」
方正賢鬆開方瑾，接過湯碗在沙發上坐下來。方瑾緊挨著他坐著，手還攥著他的袖子不放，像小時候一樣。
「爸，你看！」她指著餐桌上擺著的一盤點心，「那是我今天做的蛋黃酥，你嘗嘗！」
方正賢端著湯碗喝了一口，瞟了一眼盤子裡碼得整整齊齊的蛋黃酥，每一個的形狀都很均勻，表面的酥皮層層分明。
「做得不錯。」
「那你快嘗！」
方正賢放下湯碗，拿起一個蛋黃酥咬了一口。酥皮碎渣掉了幾顆在他的羽絨服上，方瑾趕緊伸手幫他拍掉。
「怎麼樣？」
「好吃。」方正賢嚼著蛋黃酥，語氣隨意，「比外面賣的好。」
方瑾的笑容燦爛得能晃瞎人。她轉頭看了姜嶼寒一眼，那眼神分明在說「你看，我爸也誇我了」。
姜嶼寒站在餐桌旁，嘴角彎了一個極淡的弧度。
方正賢把蛋黃酥吃完了，擦了擦手。方瑾趁著這個間隙，湊到他面前，兩隻手撐在膝蓋上，眼睛直直地盯著他。
「爸。」
「嗯？」
「正月十五那個活動到底是什麼啊？」
客廳里的空氣安靜了一瞬。
方正賢端起湯碗又喝了一口，動作不緊不慢。他的目光越過碗沿，極快地瞥了梁艷一眼。
梁艷站在沙發扶手旁邊，雙手搭在身前。她的頭微微偏了一下。
幅度極小。
是搖頭。
方正賢放下碗。
「一個老朋友的家宴。你去了就知道了。」
方瑾的眉毛擰成了一個疙瘩。
「你們一個個都說『到時候就知道了』，到底在搞什麼神秘？」
她的目光從方正賢臉上移到梁艷臉上，又移到姜嶼寒臉上。三個人的表情出奇地一致——平靜、自然、不動聲色。
「媽，你也不告訴我？」
梁艷笑了一下，走過來拍了拍她的頭。
「大過年的別瞎操心了。去把廚房的菜洗了，你爸回來了今晚加兩個菜。」
方瑾嘴巴一撅，但還是從沙發上站了起來。
「每次都這樣！」
她嘟囔著往廚房走，路過姜嶼寒身邊的時候，用胳膊肘懟了他一下，聲音壓得很低。
「你到底站哪邊的？」
姜嶼寒低頭看著她。
「站你這邊。」
「那你告訴我正月十五到底幹什麼！」
「到了你就知道了。」
方瑾差點跳起來。她深吸一口氣，忍了，轉身衝進了廚房。
客廳里安靜了幾秒。方正賢把湯碗擱在茶几上，靠在沙發里，目光落在廚房的方向。方瑾在裡面嘩啦啦地沖水洗菜，嘴裡還在嘀咕。
梁艷在他旁邊坐下來，聲音壓得極低。
「她這兩天開始查了。在手機上搜方氏便利店，搜你的名字。」
方正賢的手指在膝蓋上敲了一下。
「搜到了什麼？」
「什麼都搜不到。你的人把網上處理得很乾淨。」
方正賢「嗯」了一聲。他的目光移到站在餐桌旁整理碗筷的姜嶼寒身上。
「你呢？她問你了沒有？」
姜嶼寒的手在碗沿上停了一下。
「問了。我沒說。」
方正賢盯著他看了兩秒。
「坐過來。」
姜嶼寒放下手裡的碗碟，走過來在方正賢對面的單人沙發上坐了下來。兩個男人隔著茶几對坐，一個靠著沙發背，一個坐得筆直。
方正賢的聲音不高。
「裙子她看到了？」
「看到了。」
「怎麼說的？」
「她發現了內襯上繡的名字。」
方正賢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轉頭看了梁艷一眼。梁艷聳了聳肩。
「那是你媽讓老太太加的，我攔不住。」
方正賢嘆了口氣，聲音帶著一股無奈。
「姓姜的老太太做事從來不留餘地。」
姜嶼寒沒有接話。
方正賢重新看向他，目光沉了半度。
「正月十五，老太太會把所有事擺到明面上。你準備好了？」
「準備好了。」
「方瑾呢？」
「她還不知道。」
方正賢沉默了三秒。廚房裡傳來方瑾切菜的聲音，咚咚咚，節奏歡快。
「行了。晚上先吃飯。」
晚飯是方瑾掌勺。四菜一湯，紅燒肉、清炒西蘭花、蒜蓉粉絲蝦、醋溜白菜，外加一鍋番茄蛋湯。方正賢坐在主位上，一道菜一道菜地嘗過去，表情從頭到尾沒什麼大波動。
但他吃得很多。
紅燒肉夾了四塊，飯添了兩次。
方瑾趴在桌沿上看著他吃，比自己吃了還開心。
「爸你覺得怎麼樣？比上次進步了吧？」
方正賢嚼著紅燒肉，目光移到梁艷身上。他的嘴角微微抽了一下，憋了兩秒，冒出一句。
「你做的菜……比你媽好。」
梁艷的筷子「啪」地敲在他手背上。
「方正賢。」
方正賢縮了一下手，表情不變。
方瑾笑得趴在了桌子上。姜嶼寒低頭喝湯，湯麵上泛起的漣漪遮住了他嘴角的弧度。
晚飯結束後，方瑾去廚房洗碗。梁艷在客廳收拾桌面。
方正賢站起來，走向陽台。
他推開推拉門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姜嶼寒。
沒有說話，但那個眼神是一個邀請。
姜嶼寒放下手裡的杯子，跟了過去。
陽台上的冷風灌進來，方正賢從口袋裡掏出一包煙。紅塔山，五塊錢一包的那種。他抽出一根叼在嘴上，又抽出一根，遞給了姜嶼寒。
姜嶼寒接了。
但他沒點。兩根手指夾著那根煙，垂在身側。
方正賢自己點了，深吸一口。菸頭的紅光在夜色里明滅了一下。他沒有說話，就那麼靠在陽台欄杆上，吐出一口白色的煙霧。
方瑾洗碗的聲音從廚房裡隱隱傳來，碗碟碰撞的脆響，偶爾夾雜著她哼的走調的歌。
方正賢盯著遠處樓群間的燈火，忽然開口了。
「正月十五那天，你做好心理準備。」
姜嶼寒偏過頭看他。
方正賢的側臉在夜色里看不太清楚，只有菸頭的光偶爾照亮他眉骨的輪廓。他又吸了一口煙，煙霧從鼻腔里緩緩溢出來，聲音沉沉的。
「我女兒可能會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