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嶼寒站在陽台上,夾著那根沒有點燃的紅塔山,聽著方正賢最後那句話在冷風裡慢慢散開。
他沒有問「為什麼會哭」。
他知道。
方正賢把菸頭按滅在欄杆的鐵皮上,直起身,拍了拍羽絨服上的菸灰,往客廳里走。經過姜嶼寒身邊的時候,他停了一步。
「到時候,你得接住她。」
說完他就走了。推拉門在他身後合上,把陽台上的冷和客廳里的暖隔成了兩個世界。
姜嶼寒低頭看了一眼手裡那根煙。他把它折成兩截,丟進了陽台角落的菸灰缸里。
早上六點四十,方瑾的鬧鐘響了。
她是被梁艷設的鬧鐘炸醒的。鈴聲是那種最老式的「叮鈴鈴」,尖銳到能把人的魂從被窩裡硬扯出來。
方瑾把臉埋進枕頭裡哼了兩聲,然後被子被人從外面掀開了一角。
「起了起了,今天不能遲到。」梁艷的聲音從頭頂落下來。
方瑾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看到梁艷站在床邊。
然後她的困意一瞬間全消了。
梁艷穿著一套墨綠色的套裝。不是平時那種在家穿的毛衣和棉褲,是那種肩線筆挺、腰線收緊、面料帶著微光的正式套裝。上衣是修身的西裝款式,下面是同色系的直筒裙,長度在膝蓋下方兩寸的位置。
她的頭髮沒有用橡皮筋隨便紮成馬尾,而是盤了一個低髻,髮髻上別著一枚看不出什麼材質但光澤極溫潤的簪子。
最扎眼的是她頸間那條項鍊。
翡翠。
通體翠綠,顏色濃得像一滴凝固的春水。鏈子是鉑金的,扣合處有一個極精緻的暗扣,方瑾從來沒見過這條項鍊。
方瑾坐在床上,整個人僵了。
「媽……你今天怎麼……」
梁艷笑了笑,彎腰把掉在地上的拖鞋推到方瑾腳邊。
「怎麼了?媽偶爾也得打扮一下。」
「那條項鍊……」方瑾的聲音發緊,「我從來沒見你戴過。」
梁艷的手抬起來摸了一下頸間的翡翠,動作自然得像是摸一條戴了幾十年的舊圍巾。
「老東西了,放了好多年,今天拿出來戴戴。」
方瑾的嘴張了張,但梁艷沒給她繼續問的機會。
「先去洗臉刷牙,然後把裙子換上。我幫你弄頭髮。」
二十分鐘後,方瑾站在房間裡的全身鏡前。
象牙白的長裙貼合著她的身體,肩線、腰線、裙擺的弧度分毫不差。面料在早晨的光線里泛著那種溫潤的微光,把她整個人襯得像一塊剛打磨好的暖玉。
梁艷站在她身後,幫她把頭髮編成了一個鬆散的側編髮辮,幾縷碎發留在耳側,軟軟地垂著。
鏡子裡,方瑾看著自己。
這不像她。
或者說,這像另一個版本的她。一個不用在菜市場砍價、不用蹲在超市打折區、不用為兩毛錢跟攤販磨嘴皮子的她。
「媽。」
「嗯?」
「這條裙子真的是一百二的尾貨嗎?」
梁艷的手在她肩膀上拍了一下。
「穿好看就行了,問那麼多幹什麼。走吧,你爸等著呢。」
方瑾深吸一口氣,走出了房間。
客廳里站著兩個人。
姜嶼寒穿著一件深色西裝,領口繫著一條深灰色的領帶,頭髮比平時多打理了一層,一絲不苟地向後梳著。他站在玄關旁邊,身姿挺拔,整個人像是從雜誌封面裡走出來的。
方瑾對他穿西裝的樣子已經免疫了。
但站在他旁邊的那個人,讓她的腳步停在了走廊口。
方正賢穿著一套深色西裝。
不是那件穿了三年的羽絨服,不是那件起了球的灰毛衣,是一套剪裁極其考究的深色西裝。肩線分明,袖口的扣子在燈光下閃著啞光的金屬光澤。裡面是一件白襯衫,領口的第一顆扣子扣得工工整整。
他的頭髮也梳了。往後梳,跟姜嶼寒的髮型是同一個方向。
方正賢穿上這套西裝之後,整個人的氣場變了。不是那個在廚房裡切蘿蔔、在陽台上抽紅塔山的小超市老闆了。他站在那裡,背脊挺得筆直,兩隻手自然垂在身側,眉目間有一種方瑾從未見過的沉穩和壓迫感。
方瑾的腳步釘在了走廊口。
她的目光從方正賢身上移到梁艷身上——墨綠套裝,翡翠項鍊。
又移回方正賢身上——深色西裝,啞光袖扣。
再移到姜嶼寒身上。姜嶼寒的目光正落在她身上,深色西裝的領口線條乾淨利落,他的眼神很安靜,但安靜底下有一層她讀不懂的東西。
方瑾的聲音很輕,輕到像是怕驚碎什麼。
「爸,我們到底……要去什麼地方?」
方正賢看著她。
他的眼神里有一瞬間的柔軟,很快被那層沉穩蓋住了。他走到方瑾面前,伸手幫她攏了攏肩膀上的披肩。
「去了你就知道了。別怕,爸媽在。」
方瑾的鼻子酸了一下。
不是因為感動。
是因為她爸說了「別怕」。
如果只是去參加一個普通的聚會,為什麼要說「別怕」?
她的嘴唇動了一下,想再問,但方正賢已經轉身拿起了茶几上的鑰匙和手機。
「走吧。」
姜嶼寒走到方瑾身邊,手指輕輕碰了一下她的手背。
方瑾下意識地抓住了他的手。
她的手心是涼的。
四個人下了樓。
方瑾走到單元門口的時候,腳步停了。
小區門口停著一輛車。
不是計程車。
一輛加長版的黑色勞斯萊斯幻影,車身在正月的陽光下泛著低調而深沉的光澤。車身極長,後排的車窗貼著深色的隔熱膜,從外面完全看不到裡面。
車門旁邊站著一個人。穿黑色制服,白手套,雙手交疊在身前,站姿筆直。
方瑾握著姜嶼寒的手,五根手指一根一根地收緊了。
方正賢的腳步沒有停。他拿著鑰匙往前走,語氣平常得像在說「下樓買瓶醬油」。
「走吧。車來了。」
方瑾的腳步釘在了單元門口。她的嘴唇微微張開,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姜嶼寒低頭看著她。
「小瑾。」
方瑾仰起頭,眼眶裡有一層她自己都沒意識到的水光。
「這是什麼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