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什麼車？」
方瑾的聲音在冬天的冷空氣里微微發顫。
姜嶼寒沒有回答她的問題。他握著她的手，拇指在她手背上輕輕摩挲了一下，力度很輕，像是在安撫一隻受驚的小動物。
「先上車。」
方正賢已經走到了車旁。穿黑色制服的司機拉開了後排車門，彎腰時的角度精準到像是訓練過千百次。
梁艷先上了車。她上車的動作極其自然，微微低頭，側身，裙擺一攏，坐進了後排靠里的位置。整套動作行雲流水，沒有一絲普通人第一次坐這種車時會有的侷促。
方瑾被姜嶼寒牽著走到車門前。
她低頭看了一眼車內。
黑色的定製皮座椅，紋路細膩得像絲綢。中間的扶手台上嵌著兩個水晶杯架，杯架里放著兩瓶礦泉水，瓶身上的標籤她沒見過。腳下鋪著厚實的深色地毯，踩上去幾乎沒有聲音。
她坐進去的時候，整個人的重心往下沉了一截，座椅的包裹感強到像是被托住了。
方正賢坐在副駕駛。
姜嶼寒最後上車，坐在方瑾旁邊。
車門合上的聲音很輕，幾乎只有「咔」的一聲。但那一聲把車外的世界隔絕了——冷風、陽光、小區門口趙大爺的門衛室、樓下那棵掉光葉子的銀杏樹，全部被關在了車門外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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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內安靜得只剩下空調的低鳴。
方瑾的手指攥著安全帶的扣子，攥了兩秒才扣上。她轉頭看向方正賢的後腦勺。
「爸，這車是誰的？」
方正賢系安全帶的動作沒停。
「朋友的。借的。」
方瑾看著車內的水晶杯架，目光慢慢移到頭頂的天窗控制面板上，又移到前排靠背上嵌著的小屏幕上。
「借的？」
方正賢沒有再回答。
車子啟動了。引擎聲低沉而平穩，像一頭蟄伏的巨獸緩緩甦醒。方瑾幾乎感覺不到震動，只有窗外的景色開始無聲地向後退去。
她的呼吸變快了。
梁艷坐在她左邊，伸手握住了她的手。
「寶貝，你先別急。到了你就明白了。」
梁艷的手是溫熱的，乾燥的，握得力度剛好。和從小到大每一次安慰她時一模一樣。
但方瑾這次沒有被安撫住。
她轉向右邊。
姜嶼寒坐在那裡，深色西裝的領口線條乾淨，臉上的表情平靜到幾乎稱得上溫柔。但他的右手擱在膝蓋上，指關節微微泛白。
他也緊張。
方瑾盯著他的手看了兩秒，然後抬起頭，直直地看進了他的眼睛。
「你也知道對不對？」
姜嶼寒沒有移開視線。
方瑾的鼻腔一酸，眼眶泛紅了。
「你們都知道對不對？」
她的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在發抖。不是憤怒的那種抖，是一種更深的、從胸腔底部湧上來的無助。
姜嶼寒伸手握住了她的手。十指扣緊，掌心貼著掌心。
「小瑾，我知道的不比你多多少。」他的聲音很低，氣息在車內封閉的空間裡顯得格外近，「但不管到了那裡是什麼場面，我都在你旁邊。」
方瑾的嘴唇抿緊了，下巴微微抖了一下。
「你們到底在瞞我什麼……」
前排的方正賢從後視鏡里看了女兒一眼。
他的目光在那面小小的鏡子裡停了兩秒。鏡子裡映著方瑾的臉，紅著眼眶，下巴繃著，嘴唇微微顫抖，但沒有哭。
他轉過身，隔著前排座椅的縫隙看著她。
「沒有人在害你。」
他的聲音難得柔和，柔和到方瑾又愣了一下。
她爸很少用這種語氣跟她說話。方正賢這個人，在她的記憶里一直是沉默寡言的、不太會表達感情的。他的愛都藏在行動里——藏在每個月打過來的生活費里、藏在每次視頻通話結尾那句「注意身體」里、藏在行李箱裡那些笨拙的當地特產里。
但他很少直接說「沒有人在害你」這種話。
梁艷的手在她手背上輕輕拍了兩下。
「瑾瑾，媽欠你一個解釋。」
方瑾猛地轉頭看她。
梁艷的目光平靜而溫柔，墨綠色的套裝襯著她的臉，翡翠項鍊在頸間微微晃動。
「但那個解釋，要到了才能說。」
方瑾的喉嚨堵住了。她想追問，想大喊一聲「你們能不能痛快告訴我」，但梁艷眼底那層東西攔住了她。
那不是隱瞞。
那是一種很深很深的、帶著歉意的愛。
方瑾把臉轉向了窗外。
車窗外的景色在變。
前二十分鐘還是城區的街道，紅綠燈、商鋪、行人、路邊堆著殘雪的花壇。但車子拐上了一條她不認識的路之後，兩旁的建築開始變少，取而代之的是越來越多的綠化帶。
常青松柏在冬日裡依然墨綠。
方瑾看著窗外的景色從城區變成郊區，又從郊區變成了一條兩旁種滿銀杏的私家車道。銀杏樹的枝幹在冬天光禿禿的，但樹幹粗壯，排列整齊，一棵接一棵地向遠處延伸，像是一隊沉默的衛兵。
車道的盡頭，是一座建築群。
青磚灰瓦，飛檐翹角，圍牆極高，從遠處看只能看到牆內露出來的幾叢翠竹和一角屋檐。
方瑾的瞳孔猛地縮了一下。
她認得。
這是姜家老宅。
她來過一次。去年姜嶼寒帶她來見奶奶，走的就是這條路。銀杏樹、青磚圍牆、翹起的飛檐，一模一樣。
可這是她爸的「朋友的家宴」。
為什麼會來到姜家？
她的大腦像是被人按下了暫停鍵。所有的畫面、所有的聲音、所有這些天積攢的疑問——裙子上繡的名字、網上搜不到的方氏便利店、門衛趙大爺的彎腰、母親的翡翠項鍊、父親的高定西裝——全部在這一瞬間湧上來，堵在她腦子裡，混成了一團。
她轉過頭，看向方正賢。
「爸……你的朋友……是姜家的人？」
方正賢沒有回答。
車停了。
引擎熄滅的一瞬間，車內安靜到可以聽見方瑾自己的心跳聲。
車門被從外面打開了。
站在車門外的是一個五十多歲的男人，穿著深色的中式對襟外套，身形清瘦，面容嚴肅。他的腰彎了下去，角度恭敬而精確。
方瑾認得他。
姜家管家。上次來的時候，就是他在門口接的她和姜嶼寒。
但上次他對姜嶼寒說的是「少爺回來了」。
這一次，他的目光越過姜嶼寒，落在了副駕駛上正在解安全帶的方正賢身上。
他的聲音清晰地穿過冬天乾冷的空氣，傳進了方瑾的耳朵里。
「歡迎方董事長一家蒞臨姜家家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