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瑾的耳朵在嗡。
「歡迎方董事長一家蒞臨姜家家宴。」
這句話像一顆釘子,直直地釘進了她的腦子裡。
董事長。
方董事長。
方瑾的手還搭在車門邊緣,指尖發白。她的目光從管家彎下的腰上移開,慢慢地、慢慢地轉向副駕駛的方向。
方正賢正在下車。
他的動作不緊不慢,一隻手撐著車門框,另一隻手理了理西裝的領口。管家後退半步,側身讓出了一條路。他讓路的姿態恭敬到了極點,連頭都沒有完全抬起來。
方瑾的喉嚨像是被人掐住了。
「爸。」
方正賢轉過頭。
方瑾的聲音在發抖,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硬擠出來的。
「他叫你董事長?」
方正賢看著女兒的臉。那張臉上的血色在一點一點地退去,從臉頰褪到嘴唇,最後連耳垂上那抹常年帶著的粉色都消失了。
他張了張嘴。
「進去再說。」
「不。」方瑾沒有動。她的腳釘在地面上,兩隻手垂在身側,攥得指節發白。「你現在告訴我。」
寒風從圍牆縫隙里灌進來,刮過她裸露的脖頸。象牙白的裙擺在風裡微微晃了一下,但她站得很穩。
管家陳叔垂著頭,退到了三步之外。他在姜家做了三十年管事,眼力早就練到了骨子裡。這種時候,他連呼吸都放輕了。
可他的餘光還是忍不住落在方瑾身上。
這位年輕的女孩子,穿著老太君讓人從巴黎連夜寄回來的高定,面料在陽光下泛著珍珠般的微光,襯著她的側臉,像一幅畫。
但那幅畫裡的人,眼眶紅了。
梁艷從車的另一側走過來,高跟鞋踩在石板路上,發出清脆的聲響。她走到方瑾身邊,伸手摟住了她的肩膀。
「瑾瑾。」
方瑾甩開了她的手。
動作不重,但很堅決。
梁艷的手懸在半空中,停了一秒,然後慢慢收了回來。
方瑾的眼淚掉下來了。
不是那種嚎啕大哭,是無聲的。眼淚從眼眶裡滾出來,順著臉頰滑下去,砸在裙子的面料上,洇開一小片深色的印子。
「你們到底是誰?」
她的聲音啞得不成樣子。
「我爸到底是誰?」
這句話落下來的時候,方正賢的喉結動了一下。
他看著女兒的眼淚。那些眼淚砸在那條他讓老太太從巴黎寄回來的裙子上,每一滴都像砸在他心尖上。
他想起二十年前。
方瑾三歲的時候,他第一次跟梁艷商量「窮養」計劃。梁艷問他:「萬一以後瑾瑾知道了,會不會恨我們?」
他說:「不會。她是我們的女兒,她會理解的。」
二十年過去了。
他站在姜家老宅的門前,看著女兒紅著眼眶質問他,忽然覺得當年那句「她會理解的」說得太輕了。
管家陳叔站在遠處,目光低垂。
他服侍過無數大人物。見過商場上談笑間吞併百億集團的梟雄,見過觥籌交錯間翻雲覆雨的權貴。
但他從沒見過一個全國首富級別的人物,被自己二十歲的女兒一句話問得嘴唇發白。
方正賢身上的氣場,在女兒面前,碎得乾乾淨淨。
姜嶼寒從車的另一側走了過來。
他沒有說話。
他把自己的西裝外套脫了下來,披在了方瑾的肩膀上。
方瑾的身體在發抖,不是因為冷,是因為她的整個世界正在重新排列組合,每一塊她以為穩固的拼圖都在碎裂。
外套搭上肩膀的那一刻,屬於姜嶼寒的溫度隔著面料傳過來。方瑾的手指下意識地攥住了外套的領口。
她沒有看姜嶼寒。
她的眼睛始終盯著方正賢。
方正賢沉默了很久。那種沉默不是猶豫,是一個父親在尋找措辭。像是在想怎麼說,才能讓這個他捧在手心裡養了二十年的女兒少疼一點。
然後他深吸了一口氣。
「方瑾。」
他叫女兒全名。聲音沉穩,但尾音有一道極細的裂縫。
「爸不是開小超市的。」
七個字。
落在正月十五的冷風裡,落在方瑾的耳朵里,落在那條象牙白的高定裙擺上。
方瑾的眼淚砸得更快了。
她的腦子裡炸開了無數畫面。
菜市場裡蹲了半小時搶到兩盒臨期雞蛋時的狂喜。超市打折區翻了四十分鐘找到一塊便宜五毛錢的五花肉時的滿足。每個月往姜嶼寒手裡塞兩百塊零花錢時那種「我在養家」的踏實感。
那本巴掌大的卡通柴犬記帳本上,一筆一筆寫著「蔥1.6元」「五花肉32元」「牛奶特價8.9元」。
那些歪歪扭扭的字跡。那些精心計算的加減法。那個每一筆都畫著感嘆號的小女孩。
全是假的?
不。
不是假的。她的每一分節省、每一次精打細算、每一滴因為「省了兩塊錢」而冒出來的快樂,都是真的。
假的是前提。
她所有行為的根基,那個「家裡不富裕所以我要懂事」的前提。
是他們給她搭的。
方瑾擦了一下眼淚。手背蹭過臉頰,蹭掉了淚痕,也蹭掉了眼角最後一點猶豫。
她抬起頭,直直地看著方正賢。
眼眶還是紅的,鼻尖還是酸的,但她的聲音穩住了。
「那你是幹什麼的?」
方正賢的嘴唇動了一下,還沒來得及發出聲音。
身後,姜家老宅那扇厚重的朱紅色大門,從裡面被緩緩推開了。
門軸轉動的聲音沉悶而悠長,像是某種古老儀式的序曲。
門內,燈火通明。
花廳的燈光從門縫裡湧出來,暖黃色的光芒鋪在青石板路面上,像融化的金液。
光芒的深處,一位白髮老人坐在主位的太師椅上。她穿著一件暗紅色的中式旗袍,衣領上繡著金線的雲紋,滿頭銀髮梳得一絲不苟。她的手搭在紫檀拐杖的龍頭上,手腕上戴著一隻通透的翡翠鐲子。
她的身邊,站著十幾個人。
方瑾的目光掃過那些面孔,有些她在電視新聞里見過,有些她在財經雜誌的封面上見過,但她從來沒想過這些人會出現在同一個房間裡,更沒想過他們會同時看向她。
姜老太君看到門口的方瑾,微微笑了。
那個笑容溫和而慈祥,像冬天壁爐里最暖的那簇火苗。
她朝方瑾招了招手,聲音不高,但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地穿過了冷風和燈光,落進了方瑾的耳朵里。
「瑾瑾,進來。奶奶等你很久了。」